李渊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倒，手撑地面才没彻底栽倒，冠缨歪斜，须发凌乱，再不见半分国公威仪。他眼珠剧烈颤动，映着焦梁残瓦，映着漫天灰烬，映着那场烧穿骨血的噩梦。
“咳……咳咳！”
大火焚府已是锥心之痛，更骇人的是——李家精锐尽数伏诛，那些年少骁勇的子侄、忠心耿耿的家将、执掌机密的幕僚，全没了。
气血直冲顶门，李渊喉头一甜，猛咳不止，指节捏得发白。
“谁干的？！谁敢屠我唐国公府满门？！”
刘弘基与裴寂等人面如金纸，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齐齐倒抽冷气，仿佛喉咙被滚烫的灰烬堵住。
“救火！快救火！”
李渊一把抹去嘴角血沫，嘶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
“哗啦——哗啦——”
上万府兵轰然应诺，头盔变水瓢，井台边排成长龙。一勺接一勺，一桶连一桶，冰凉井水泼向灼烫残骸，蒸腾起大片惨白水雾。
“嗤——嗤——”
水火相激，黑烟翻涌更烈，但那吞天噬地的烈焰，终于一寸寸矮了下去，熄了。
“踏！”
火势刚敛，李渊与李世民已冲入府门，步子又急又乱，靴底碾过碎瓦，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那脚步声里，全是怕——怕看见的，比不敢想的更糟。
“嗖——”
跨过半塌的朱漆门楣，浓烈的血腥混着焦肉味劈面砸来，呛得人眼眶刺痛。李世民本就充血的双眼，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国公！窦夫人吉人天相，定然无事！”
裴寂几人撩袍快步跟上，话音未落，却见李渊骤然停步，背影僵如石雕。
众人抬眼望去——
李孝恭仰躺在焦炭堆里，左半身烧成黑炭，右半身皮肉尚存，五脏六腑赫然裸露，肠腑垂地，心口一道深痕，似被利刃剖开又弃置不管。他双眼暴突，瞳孔凝滞，唇角微张，仿佛临死前还在呼喊。
一股熟肉腥香，正从他腹腔里幽幽散出。
“堂弟——！！”
李渊喉头一哽，胸中气血再次狂涌，眼前发黑。
“下手之人……狠绝至此！”
裴寂等人互望一眼，脸色煞白。虽焚毁严重，但他们一眼认出：李孝恭四肢筋脉尽断，腕踝处皮肉翻卷，分明是活生生被废去战力后，才遭凌虐。至于是失血而亡，还是被活活烤死……已无人敢细想。
这般手段，岂止是杀人？分明是在剜人心肝！
“母亲——！！！”
一声撕裂般的哭嚎炸响，尖利如刀，割得人耳膜生疼。
“啊——母亲！！！”
众人循声望去——李世民双膝跪地，紧紧搂着一具蜷缩焦尸，仰天长啸，眼角崩裂，血丝混着黑灰淌下，整张脸狰狞如鬼。
“不……夫人她……”
李渊双腿一软，身子晃了三晃，幸被左右死死架住，才没瘫倒在地。他踉跄着，一步一颤，朝那团焦黑挪去。
“不——！！！夫人——！！！”
当他看清那蜷曲轮廓、那半截熟悉的金丝绣履、那腕上未熔尽的翡翠镯子，李渊喉中迸出野兽般的哀鸣，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爱窦氏甚笃，才有了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兄弟三人——那是他半生最暖的灯火。
如今灯灭了，只剩灰。
“这……是灭门？”
旧日庭前笑语、廊下弈棋、灯下批文……一幕幕撞进脑海。众人脊背发凉，冷汗浸透里衣，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谁？到底是谁敢血洗唐国公府？简直胆大包天，反了天了！”
刘弘基环视废墟，脸色比旁人更白三分，声音都劈了叉，失魂落魄地吼出这句话。
满目疮痍——断颈的、缺腿的、肠肚拖地的尸首横七竖八，青砖缝里嵌着暗红血痂，墙根下歪斜爬着几道长痕，像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绝命符。
“毒啊！”
“毒”字一出，裴寂喉头一紧，心口发凉。
这群人下手之毒，远超常理。若非与李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怎会屠尽阖府上下，还要一把火烧穿梁柱、焚尽祠堂？
“心肠怎么硬得像淬过寒铁？他当真不怕李家翻脸掀了太原城？”
“如今的李家……怕是比白日里被屠尽的林家，还惨上三分。”
随行而来的世家子弟，多是阀阅之后，压低嗓音，彼此交换惊疑目光。
“哗啦——哗啦——”
府兵如潮水般涌进残垣，将焦炭似的尸身一具具拖出偏院、夹道、柴房，堆到中庭空地上。
尸堆逾千，却仅三百余具尚存人形轮廓，其余皆蜷缩焦黑，面目难辨。
唯窦氏遗骸被单独覆上素帛，静置阶下；其余尸首密密麻麻铺开，触目惊心。
“咳……咳咳！”
李渊双眼赤红如裂，踉跄穿行于尸阵之间，胸中气血翻江倒海，每走三步便呛出一阵撕心咳嗽。
“杀！必须斩尽杀绝！掘地三尺也要揪出他们——不报此仇，我李世民枉活一世！”
李世民牙关死咬，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方才已无声哭过一场。
“国公放心！我刘家必倾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弘基挺直腰背，拍着胸口，声音沉得像砸进石板里的铁钉。
“经此一劫，李家元气大伤……还能不能举旗起事？”
有世家子悄然皱眉，眼神已悄然游移——家族兴衰，从来只看后劲；眼下这副光景，谁还敢押注？
“父亲，快看孝恭叔父的手！”
李世民忽地顿住脚步，盯着李孝恭那只剩半截皮肉的手掌，猛地高喊。
“什么？”
李渊猛一回头，正撞见族侄手掌上那道深嵌皮肉的暗红刻痕。
“瞧不清……但像有个字。”
李世民取来清水，一遍遍冲洗血污，掌心赫然浮出一个清晰墨迹——“林”。
“林？林家余孽？！”
李渊脱口而出，话音未落，眼珠骤然暴突，似要挣脱眼眶。
“哇——！”
一口浓血喷溅而出，他身子一软，仰面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出闷响。
“父亲！撑住啊！”
李世民箭步上前，双臂托住李渊后背，声音发颤。
“林家……全是林家那个畜生干的！全是那个畜生！”
李渊嘴唇哆嗦，反复嘶念，状若痴狂。
原来……原来那夜逃出生天的林长夜，竟一直蛰伏未死。
“林家？！”
刘弘基瞳孔骤缩，面如厉鬼。
林家满门覆灭，林长夜纵使侥幸脱身，怎可能凭一人之力，踏平戒备森严的唐国公府？
这府里上千李氏子弟、数百精锐府兵，竟无一人拦得住他？
“给我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公要剥他皮，熬他骨，剜他心下酒！”
李渊嗓音沙哑如砂纸刮铁，字字裹着血沫。
“喏！”
上万府兵齐声应诺，声震残瓦，拱手如林。
“踏！踏！踏！”
刘弘基、裴寂当先跨步，率众疾行，上万甲士随之奔涌而出。
全城宵禁，四门落锁——林长夜插翅难飞。
“无垢在他手里！我必须立刻找到他，立刻！”
李世民翻身上马，一鞭抽裂空气，带着亲卫直扑西城门。
母亲今日已遭不测，他绝不能再让无垢，重蹈那场血色噩梦。
“快，绝不能让林家余孽逃了！”
霎时间，唐国公李渊麾下的府兵如黑潮般涌上街巷，挨家挨户踹门翻墙，连柴房灶台都不放过。
“擅出家门者，格杀勿论！”
城东瓮城口，岗哨密布，刀戟林立，守军比平日多出两倍不止——那名千夫长，不过是其中一员。
“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如鼓点，踏得青石板嗡嗡震颤。众府兵抬眼望去，只见烟尘尽头奔来一支精悍小队。
不足百人，甲片斑驳、锈迹隐现，可人人脊背绷直如弓弦，眉宇间压着一股子冻骨寒霜，杀气浓得几乎凝成雾。
“冲出去！”
林长夜暴喝一声，霸王戟斜指地面，赤兔马四蹄腾空，挟风雷之势撞向人群。
“喏——主公！”
九黎七十二将齐声应诺，声浪掀得人耳膜生疼。他们擎起各式兵刃，伏低身形，战马嘶鸣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是林家余孽！拦住他们，国公赏金百贯，官升三级！”
千夫长话音未落，上千府兵眼中已燃起赤裸裸的贪火。人多势众，胆气横生，竟把那夜血洗国公府的惨烈忘得一干二净。
“杀——！”
七十二杆长矛同时刺出，月光劈在矛尖上炸开一串冷银，破空声撕扯耳膜，卷起的劲风呼啸如狼群扑食。
“哐啷！”一声闷响，前排持盾兵卒被撞得双脚离地，盾牌脱手飞旋，人如断线纸鸢倒栽向后。
“呃啊——！”
有人悬在半空便喷出紫黑淤血，胸骨塌陷成碗状，落地时身子还僵着举盾姿势，活像一尊碎裂的泥塑。
“这……还是人？”
千夫长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指尖发麻——眼前哪是溃逃残部，分明是踏着尸山走来的修罗。
“呼——！”
一道赤影倏然掠过，快得只留残影。刀光未至，热浪先灼得人脸皮刺痛。下一瞬，数名府兵连人带盾被斩作两截，断口焦黑冒烟，尸身犹挺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