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乾清宫暖阁的窗纸被日光烤得发亮。
苏妲音翻了个身，九条狐尾从锦被下露出一角，尾尖扫过床沿，碰倒了摆在旁边的玉枕。
“啪。”
玉枕落地，摔成了两半。
苏妲音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闭上。
“陛下还没醒吗？”
“回娘娘，陛下正在隔壁批折子。”守在门外的宫女小心回话，“要不要奴婢去叫……”
“不用了。”
苏妲音坐起身，发丝从肩头滑落。
她摸了摸肚子，轻轻皱眉。
“嘴巴有点淡。”
门外的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
娘娘说嘴淡，通常意味着御膳房要连夜改菜单。
可苏妲音只是穿好绣鞋，走到桌边，打开了窗。
“泉州那边的银鳞鱼，炖汤应该很鲜。”
她说完，伸手在半空轻轻一划。
空间无声裂开。
裂缝另一端，潮湿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见深海水流撞击礁石的声音。
守门宫女脸色发白，急忙低下头。
苏妲音已经提起裙摆，跨入裂缝。
“娘娘，您要带什么人随行？”
“不用。”
“那护卫……”
“也不用。”
苏妲音回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陛下留盏茶，别让他醒来找不到人。”
裂缝在她身后合拢。
下一刻，南海归义海郡上空，云层忽然向两侧分开。
鲛人王庭位于深海万丈之下，水晶宫殿外，数十名鲛人正在搬运刚从官市兑换来的铁锅。
一名年轻鲛人抬头看见那道突然出现的白衣身影，手里的铁锅当场掉进了泥里。
“王……王上！”
鱼尾拖过海泥的鲛人女王疾步赶来，眉心王鳞亮起。
“何事惊慌？”
“上面……上面来了人！”
鲛人女王抬头，正看见苏妲音从海水中缓缓落下。
周围万丈海水自动退开，连一条游鱼都不敢靠近。
“娘娘！”
鲛人女王赶忙俯身行礼。
苏妲音赤足踩在海底砂石上，朝她点了点头。
“免礼。”
她看了一眼四周。
“你们这里有银鳞鱼吗？”
鲛人女王愣住：“有。”
“抓一条大的。”
“要不要准备王庭最好的灵膳师？要不要调动三千水兵护送？要不要……”
“不用那么麻烦。”
苏妲音抬手一招。
远处海沟里，一条足有三丈长的银鳞鱼被水流托起，直直落进她怀里。
银鳞鱼尾巴拍了两下，便老实了。
鲛人女王嘴唇微动。
那可是栖息在深海海眼里的银鳞龙皇鱼，寻常鲛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娘娘只是说了一句“大一点”，便从三千里外的海沟里捞了出来。
“借你们的灶台用用。”
苏妲音拎着鱼，走进水晶宫后方的膳房。
一炷香后，浓郁的鲜香透过海水扩散开来。
鲛人王庭上百名族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苏妲音将鱼汤盛进万年温玉食盒，封好盖子，抬头看向上方。
“陛下应该快醒了。”
她撕开空间，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空间之外，是九天罡风层。
风声在耳边炸开，数不清的青黑色风刃从远处卷来，足以将宗师境武夫撕成碎片。
苏妲音却只顾低头看着食盒。
“别洒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食盒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翻涌的罡风瞬间绕开。
食盒里的鱼汤连一滴都没有晃出来。
就在她穿过九天罡风层时，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猩红。
那点猩红越来越大。
最后，化成了一只遮蔽半边虚空的巨大眼眸。
眼眸没有眼白，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恶意。
一缕低沉神念穿透罡风，朝苏妲音缓缓压来。
“红尘大帝……”
“你的本源……属于旧天道……”
“把它交给我……”
苏妲音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向那只巨眼。
“你盯着我做什么？”
巨眼微微转动。
那道神念裹着贪婪与腐朽，继续压来。
苏妲音的眉头慢慢皱起。
“眼神真脏。”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回头。
只是周身淡淡的大帝道韵向外散开。
那只巨眼像被无形的手指抹过，连同窥探而来的神念一起，从虚空中消失。
罡风恢复流动。
苏妲音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
天魔渊万丈废墟之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神残影骤然睁开双眼。
一缕漆黑血液从它眼角流下。
“她……她身上有旧天道的气息……”
“那不是凡间的大帝……”
“旧天道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留下气息？”
黑暗中，亿万道残缺神纹同时亮起。
下一刻，所有神纹又在无声中熄灭。
旧神残影蜷缩在废墟深处，连神念都不敢再向外延伸半寸。
乾清宫内，赵祈刚放下朱笔。
“苏妲音呢？”
魏忠躬身道：“娘娘午睡醒了，说是去取些东西。”
“取东西？”
赵祈看了一眼窗外：“她还能取什么？”
话音刚落，寝殿门被推开。
苏妲音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陛下。”
“你去哪儿了？”
“去泉州。”
赵祈一怔：“泉州？”
“嗯。”
苏妲音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温润的雾气升起，鲜香立刻充满整间寝殿。
“妾身想喝鱼汤，顺便给陛下带了一碗。”
赵祈看着面前的鱼汤，沉默片刻。
三万里外的泉州。
顺便带了一碗。
这是什么速度？
不过他很快把疑惑抛到脑后。
“爱妃有心了。”
苏妲音拿起小碗，先给赵祈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赵祈端起汤匙，轻轻抿了一口。
鱼汤鲜得过分，入口之后，一股温热灵力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颤，手里的汤匙差点掉进碗里。
苏妲音眨了眨眼：“好喝吗？”
“还行。”
赵祈板着脸，强行压下舒展开的眉毛。
“就是鱼有点大，劳民伤财。”
苏妲音低头喝汤。
“鱼是我抓的，没花钱。”
赵祈顿时安静了。
窗外风声轻响。
苏妲音捧着小碗，小口喝着鱼汤，九条狐尾在身后懒懒摆动。
赵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喝点。”
苏妲音抬起眼睛，眸光微亮。
“陛下也觉得好喝？”
“朕只是怕浪费。”
“哦。”
她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殿外，魏忠捧着空白奏折，站了足足半炷香，仍不敢进去打扰。
高空之上，那只被抹去的巨眼残痕，正在虚无中一点点消散。
而旧神留下的那句话，已经落入了更深的黑暗。
旧天道。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