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拔步床宽大得能跑马。
赵祈睁开眼，盯着头顶明黄色的承尘，喉咙里还残留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甜。他试图抬起手揉揉眉心，手腕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陛下醒了！”
守在床榻边的太医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赵祈没搭理太医，他的注意力全被坐在床沿的苏妲音吸引了过去。这妖妃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正端着一碗参汤，用白瓷汤匙轻轻搅动。
问题不在衣服，在气场。
赵祈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整个长春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不堪。苏妲音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压迫感。
床榻旁边的紫檀木高几上，一只纯金打造的香炉正无声无息的往下凹陷，那是被苏妲音无意间外泄的气机生生压扁的。
系统诚不欺我，这昏君判定一成功，妖妃的战力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赵祈心里苦得像嚼了黄连。别人家的外挂都是带飞主角，他这外挂是眼瞅着要把大乾的龙脉给镇穿了。
“陛下，喝药。”
苏妲音舀起一勺参汤，吹了吹，送到赵祈嘴边。
赵祈机械的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总算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几分。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连滚带爬的冲进内殿。老太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
“陛下！江南急递！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
魏忠把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托盘里放着一卷用白布包裹的厚重卷轴，白布边缘还渗着刺眼的暗红。
“江南十三府，共计一百七十二家乡绅豪强，联名写了这份万言血书，状告户部派往江南的核查官员！”
赵祈涣散的眼神瞬间聚了光。
他一把推开苏妲音手里的药碗，挣扎着坐直身子。被子从肩膀滑落，他也顾不上冷，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
万言血书？
状告朝廷命官？
这特么是好消息啊！一百七十二家豪强联名，这股力量足以把整个江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徐天赐那帮废物终于干了件人事，把这群地头蛇逼到绝路了！
“快！呈上来！给朕呈上来！”
赵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魏忠膝行上前，小心翼翼的解开白布，将那卷足有两丈长的麻纸展开。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凌乱，不少地方还带着暗红色的指印。
赵祈一把抢过血书，瞪大了眼睛，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的往下看。他本以为会看到“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墨赈灾粮”这类让人血脉偾张的重罪。
结果。
他看第一眼，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看第二眼，眼角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
看第三眼，他直接把血书摔在魏忠那张老脸上。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赵祈抓起手边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床柱上，玉屑四溅。
这帮豪绅在血书里字字泣血，哭诉的竟全是那阎铁“翻陈年旧账”、“吹毛求疵”、“不通人情”。赵祈在心里迅速把这些文绉绉的词汇翻译成了大白话：合着这帮人告了半天，原来是因为阎铁严格按大乾律例办事？
“废物们没有贪污吗？没有强抢民女吗？没有草菅人命吗？！”
赵祈的咆哮声在长春宫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他是真的破防了。
老子把你们塞进六部，是让你们去当国贼的，你们特么的带着大乾律例下去普法去了？
一旁的苏妲音见赵祈气得浑身发抖，绝美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恐怖的杀机。她只当是这老太监惹恼了陛下，原本温婉的气场骤然冷若冰霜，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死死锁定了地上的魏忠。
魏忠顿时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趴在地上抖成了一个筛子。
赵祈见状吓了一大跳，这魏忠可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昏君工具人”，这要是被妖妃一巴掌拍成肉泥，他上哪再去招这么极品的狗腿子？
他赶紧一把按住苏妲音的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爱妃息怒，留着他还有用。”
安抚下妖妃，赵祈转头怒视魏忠：“说！到底怎么回事！”
魏忠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磕出一片红印。
“陛下息怒啊！徐大人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干，他们整天躲在行辕里斗鸡走狗，连府衙的大门都不出。可是……可是他们花重金雇来的那些刑名师爷，太狠了啊！”
魏忠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那个叫阎铁的师爷，带着三十个老账房，吃住在库房里。他们不收贿赂，不讲人情，拿着铢两之秤在旧账里吹毛求疵。只要找出一两银子的错漏，就直接带着衙役去抄家。”
“那群豪绅想送钱，阎铁直接当成补缴欠税收下，反手再开一张罚单。他们想闹事，阎铁就把大乾律例拍在他们脸上，一条一条的念给他们听。这……这条条款款皆依大乾律例，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漏啊！”
赵祈半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合着我养了一群比清官还要可怕的酷吏？清官还要顾及官场名声，这群酷吏连脸都不要了，直接拿法律当刀子使？
“那这血书……”赵祈指着地上的卷轴，手指头直哆嗦，“豪强告状？朝廷按律办事，他们告个屁啊！你们这么搞，就不怕把整个江南逼反了吗？！”
魏忠趴在地上，眼珠子转得飞快。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逼反江南？
陛下明知道这么做会激起民怨，却依然放任徐大人他们施为，而且还特意点出“逼反”二字……
“奴婢该死！奴婢懂了！”
魏忠猛地直起腰，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决绝。
“陛下这一手‘引蛇出洞’，简直是神来之笔！江南那些老狐狸，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他们写这血书，就是想借法不责众来逼宫！陛下故意纵容徐大人，就是为了逼他们跳出来，好一网打尽！”
赵祈看着魏忠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
老子是让你去火上浇油，把江南彻底逼反，不是让你去维稳的！
赵祈气得牙痒痒，脑子里刚冒出“立马下旨把徐天赐这帮废物撤回来砍了”的念头，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脆响。
【警告：若宿主强行叫停合法合规之政务，纠正错案，将被判定为“明君理政”，系统将扣除亡国进度百分之十，并降下天道祥瑞，为宿主延寿十年！】
赵祈一口老血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延寿十年？那他还要不要回现代了！
这破系统简直是在拿刀架着他的脖子逼他当明君！
赵祈仰起头，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让他们继续干！告诉徐天赐，不把江南的地皮刮下三尺，就不许回京！朕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激起民变！”
魏忠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遵旨！陛下圣明，此等以毒攻毒的帝王心术，定能让江南百年无忧！另外，东厂的番子已经全撒下去了，这是奴婢连夜拟定的《江南逆党预捕名册》，只要他们敢有异动，奴婢这就去把他们九族全抓进诏狱！”
说罢，魏忠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高高呈上。
赵祈低头扫了一眼，只看清了打头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江南总督，林如海”。
连封疆大吏都在你的抓捕名单上？！
赵祈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直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一旁的苏妲音见状，绝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陛下可是龙体抱恙？”
还没等赵祈反应过来，一股浩瀚纯粹的大帝真气顺着苏妲音的玉手，源源不断地灌入赵祈的四肢百骸。那股心梗的憋闷感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赵祈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牛马力气，精神得能一口气绕着皇城跑十圈。
想晕都晕不过去。
赵祈直挺挺地坐在拔步床上，突然眼睛一亮。
他猛地抓住魏忠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魏忠！快！传朕旨意，让兵部即刻调拨五百万两平叛军费！让京营披甲待命，随时准备南下平叛！”
魏忠愣住了：“陛下，平叛？”
“对！江南豪强联名告状，这是要造反啊！”赵祈从拔步床上跳下来，手舞足蹈，龙袍袖子甩得呼呼作响，“朕等的就是这一天！温知秋那帮酸秀才终于把火点起来了！只要江南一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大乾的根基就塌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对苏妲音说：“爱妃，今晚别吃葡萄了，朕要亲自盯着兵部调兵！朕要亡国！朕要飞升！”
苏妲音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如此开心，但只要陛下开心，她就开心。她乖巧地点头：“臣妾去给陛下准备出征的铠甲。”
“不用铠甲！”赵祈一挥手，“朕要在太和殿摆庆功宴，提前庆祝……呃，提前为大乾的灭亡默哀！魏忠，去把礼部那套最白的素幡找出来，朕要挂在乾清宫门口！”
魏忠看着近乎癫狂的皇帝，眼眶湿润了。他不懂军事，但他懂陛下——这分明是陛下早已算到江南必反，提前备好了平叛的一切后手！
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战后的抚恤与追思！这是何等深谋远虑的帝王心术！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魏忠重重磕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赵祈站在殿中央，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温知秋！你可算没让朕失望！江南的豪强们，快反吧！朕的脖子都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