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星期后的傍晚，楼亦禾再次推开了别墅的门。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外套搭在臂弯里，进了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放，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此时容景和楼亦歌已经蹲在他脚边了，四只眼睛同时望着他。
晏丞宣从沙发上倾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出结果了？”
楼亦禾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来看了看两只猫，说道：“实验室最终修复结果出来了。残片损毁太严重了，所有表层数据全部灭失。常规物证全部清零了。”
容景的尾巴尖缓缓垂了下来，他把脑袋往楼亦歌的脖颈上靠了靠。
楼亦禾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底层固件深处，残留了一条没被彻底擦除的历史记录。这台匿名手机，曾经连接过一组固定的私人wiFi——路由器的bSSId，也就是唯一的物理mAc地址。”
晏丞宣的眉头微微一挑：“mac地址？”
“对。”楼亦禾的语气一点点地高兴起来，“幕后这人可以把手机砸碎、销毁表层数据、清空所有人为操作痕迹，但他永远无法彻底抹除设备底层固件留存的曾经接入过的私人网络硬件轨迹。就这一条记录，虽然修复出来只有一串十六进制字符，却成了整件案件的突破口。”
楼亦禾继续说道：“网安支队接到这串mAc地址之后立刻开始溯源攻坚。顺着这条地址反向追踪，前面是几十层动态Ip跳板、境外虚拟链路、伪装过的公网节点，每跳一级都要调取对应时间段的全网流量日志去查。技术组的几个人连续转了四天班，中间只眯了几个小时，才把所有跳板节点层层拆解干净，跳过了所有虚拟伪装，最终锁定了这组mAc地址唯一对应的物理地址。”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名：“东湖别墅区，13号独栋私宅。”
“但这还不是全部。”楼亦禾继续往下说，“为了严谨闭环，专案组同步调取了经济犯罪线的全网流量后台日志。雷仁宇供述过的鹰用来下达加密指令的境外阅后即焚域名，所有匿名通信链路的接入节点，全部被技术人员逐层回溯、逐段剥离。他的手机虽然已经被彻底销毁了，没有本地数据可恢复，但公网流量轨迹是跑不掉的。你只要用过网络，就一定在运营商的核心路由节点上留下过时间戳和数据包记录。”
他接着说道：“网安后台把所有跳板节点全部拆完之后证实——所有匿名加密指令的访问流量、境外域名的接入源头，唯一重合落点，同样是东湖别墅区13号的私网网段。”
晏丞宣靠进了椅背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定定地望着楼亦禾：“所以警方现在的结论是——”。
楼亦禾回道，“警方目前是高度怀疑——K与鹰，是同一个犯罪主体的双代号分层运作。但目前只有网络轨迹这一层间接证据，没有实物证据把两边彻底钉死。”
“然后呢？”晏丞宣身体前倾，“查那栋别墅了？”
楼亦禾点了点头：“警方立刻调取了13号别墅的不动产登记信息——产权人是个叫郝明远的名字，常年定居海外，早已移民，多年未回国。国内房产长期空置、无人打理。但警方深查下去发现，这栋房子实际居住和使用的另有其人。经过调取用电用水记录、快递信息、物业核实，目前实际居住人的身份已经基本明确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殷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殷枭是郝明远的远房亲戚，他借用的这栋别墅。他向亲戚提出的理由是：自己公司破产、心绪不佳，需要安静独处调整状态，帮忙代为照看打理空置别墅，定期通风养护，避免房屋长期空置老化损坏，无偿借用暂住。郝明远知晓殷枭经商失败、人生受挫，出于同情完全没有多想，直接口头同意了他长期居住、打理房屋。”
楼亦禾说完这段话之后看了大家一圈：“所以警方现在掌握了四个事实——第一，汪鑫城那台手机曾经连接过的wiFi设备，实际物理坐标是东湖别墅区13号。第二，雷仁宇接收的匿名指令流量同样指向13号别墅的网段；第三，13号别墅的实际居住人就是殷枭。再加上殷枭曾注册过的启承科技公司在三年前注销了，公司经营范围与恒远集团类似。四条信息串在一起，殷枭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警方的核心视野。”
容景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楼亦禾，尾巴尖轻轻晃着。
晏丞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警方现在能搜了吗？”
楼亦禾摇了摇头，表情从刚才的振奋状态缓了下来：“不能。现在所有线索全都是外围关联。警方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殷枭就是K或者鹰。那台手机的网络历史记录只能证明有一台跟案件相关的设备连接过13号别墅的wiFi，但法律上这个级别的证据撑不起一份搜查令，谁家都有可能被外人蹭网，单凭mAc地址指向一栋房子就进去翻，程序上过不去。经济线的流量轨迹同理，只能证明指令从那个网段发出，但无法排除其他人使用同一网络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而且产权人郝明远在国外，用的是亲戚口头允许，没有书面租赁协议。警方如果要申请搜查令，需要更直接的犯罪关联物证——比如汪鑫城或雷仁宇直接指认见过殷枭、或者有人拍到殷枭跟任何人有过接触、或者有实际转账记录从他名下流向了执行层。但目前这些全都为零。资金上也没有任何一笔钱从殷枭账户转到执行层。”
他放下手，语气带着一种被卡在半路的憋闷：“所以目前专案组只能对殷枭发起传唤。他人在国内，在别墅里住着，警方已经有充分理由找他问话了。但传唤也只是传唤，他咬死不认，二十四小时一到就得放人。没有搜查令，进不了他的别墅；没有直接证据，拘不了他的人。啊！！好难啊！！”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晏丞宣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
楼亦禾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警方说传唤就这两天。到时候殷枭会被带进局里问话，但以目前的情况，他极大概率会全盘否认。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说明他早就把每条线都切干净了。现在两条线的网络源头都指回他那栋别墅，但他只需要说一句我不知道，可能有人蹭我网，就能推翻这个证据。没有直接物证，警方拿他没有办法。”
他拿起外套准备穿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楼亦歌忽然站了起来。
狸花猫跑进猫室，跳上桌子，爪子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喵喵喵”地唤人来看。
晏丞宣和楼亦禾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容景也跟着跑了进去，跳上桌面蹲在楼亦歌旁边，看清了屏幕上的字后，偏头对着楼亦歌就是一顿“喵喵喵”地夸奖，尾巴高兴地甩着。
晏丞宣和楼亦禾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上面只有一行字：那别墅的院子，猫进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