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窗外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满地碎屑，花园里那丛月季最后几朵残花也在某天夜里的一场风里落干净了。
等几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立冬。
立冬那天早上，陈姨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里加了白萝卜和枸杞，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
容景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闻到那股浓香的羊肉味，耳朵竖了起来，从窗台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厨房，蹲在陈姨脚边仰着脑袋。楼亦歌跟在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好，两只猫并排蹲着，四只猫眼齐刷刷地望着陈姨正在搅动汤勺的背影。
陈姨转过身来差点踩到两只毛球，低头一看笑了出来：“哎哟你俩闻到香味了？不行不行，羊肉汤里有盐有调料，你们不能喝。”她弯腰挨个揉了两只猫的脑袋两把，“给你们煮了鸡胸肉，等一会儿啊。”
容景偏头看了一眼楼亦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陈姨真好。”
楼亦歌的琥珀色猫瞳里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嗯。”
果然开饭的时候，陈姨端了两只小碟子出来放在客厅角落的食盆旁边，碟子里是撕成细丝的水煮鸡胸肉，还淋了半勺清汤。容景高兴地甩了一下尾巴，埋头把鸡胸肉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又哒哒哒跑到茶几旁边跳上去，蹲着看晏丞宣喝汤。
晏丞宣端着碗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块白萝卜，夹起来在清水里涮了涮，晾凉了放在茶几边缘一块干净的纸巾上。
容景低头看了看那块萝卜，又抬头看了看晏丞宣，然后低头叼起来嚼了两下，软软的，甜甜的，还挺好吃。他嚼完咽下去，没有再抬头要第二块，而是把脑袋往旁边楼亦歌的颈侧拱了拱，蹭了两下就趴下来不动了。
这段时间两只猫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两只猫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玩玩游戏，只要不当着陈姨的面打字，陈姨都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只会觉得两只猫很聪明。
立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最后一茬花也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戳着。
容景有一天趴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转头跟楼亦歌说了一句：“你说，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们还在猫里面吗？”
楼亦歌正蹲在他旁边舔前爪，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放下爪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管在不在，桂花都会开的。”
容景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那要是明年桂花开了我们还在这儿呢？”
“那就再看一年。”楼亦歌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反正有你。”
容景没有再说话，但尾巴尖从晃动的节奏变成了缓慢地左右摆动，像是把什么情绪慢慢消化了。他把脑袋往楼亦歌的方向歪了歪，耳朵尖贴着楼亦歌的耳朵尖，两个人的呼吸在窗玻璃上呵出一小片薄薄的白雾。
立冬后的第二天下午楼亦禾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姨正在厨房收拾东西，他喊了一声“陈姨下午好”就进了猫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晏丞宣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直奔主题：“晏哥，我今天去了一趟局里，问了一下案件的进度。”
晏丞宣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猫也从窗台上跳下来了，一左一右地蹲在桌面上。
楼亦禾把杯子放下，理了理思绪开始转述：“警方那边自从拿到苏晚的供述之后，连夜整理材料走审批流程，十几天就把传唤文书开出来了，把那个邵屿传唤到案了。”
晏丞宣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人确实到了，但全程不认。”楼亦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了一天一夜，嘴巴特别紧，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普通合规生意人，对所有涉案关联全盘否认。苏晚说的那些东西——诱导接近、投资资源做筹码、渗透高管——他全部不认，说苏晚在诬陷他。”
容景的耳朵尖微微向后撇了一下，尾巴尖绷直了。
“警方后台核查身份信息的时候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楼亦禾的声音沉了半度，“查无此人。身份证号、姓名、人脸比对，全部对不上。这个人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身份。”
晏丞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楼亦歌的尾巴极其轻地摆了一下。
楼亦禾继续说道：“警方猜测他是有意用假名假身份在活动，从头到尾戴着面具，就是为了规避追查和隐匿犯罪痕迹。但问题是目前手里只有苏晚一个人的供述，人证单薄，物证为零，证据链达不到羁押标准。”
他摊了一下手：“所以二十四小时传唤期限到了之后，依法不能继续留置讯问，只能取保候审放人。警方那边说目前案件进入了拉锯状态，他们在查邵屿的真实身份，但需要时间。”
晏丞宣靠进椅背里想了片刻：“周叔那边拍到的照片警方确认了吗？”
楼亦禾点了点头：“确认了。警方核对完周叔提供的照片之后只用了一周就确认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汪鑫城，出狱不到一年，之前因为别的案子进去过。警方查明他多次跟刘大全私下碰面，已经把他列为这起车祸案的重大嫌疑人。两边都有进展。”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警方那边从来没有松懈过。邵屿那边虽然取保了，但全天候都有隐秘的监控措施，他在外面的每一步动向都有人盯着。汪鑫城这边警方全部是秘密外围侦查，不敢惊动他，怕打草惊蛇。现在两条线都在推进，只是明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容景蹲在桌面上听完之后偏头看了看楼亦歌，楼亦歌也正偏头看着他。两个的目光隔着半米的空气碰了一下，容景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楼亦歌的尾巴从身侧伸过来搭在他的尾巴尖上，安抚地压了一下。
楼亦禾把最后一段转述完：“警方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安心等着，不用太着急。该查的他们都在查，只是现在证据还不够硬，邵屿那边要等他露出破绽，汪鑫城那边也要等外围侦查收网。这两条线都需要时间，但方向上没有走偏。”
晏丞宣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蹲在桌沿的狸花猫的后脑勺，又揉了揉奶牛猫的耳根：“行，至少案件在推进。比之前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时候强多了。”
楼亦禾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是啊。邵屿取保候审虽然是暂时的，但警方一天没撤案他就一天跑不了。汪鑫城那边更不用说了，被列为重大嫌疑人之后基本等于被盯死了。他拍了拍桌子上两只猫的脑袋，“你们就安心当猫吧，该吃吃该喝喝，真相早晚会出来的。”
容景被他拍了脑门之后“咪”了一声，顺势把脑袋往楼亦禾的手心里拱了一下。楼亦禾笑着又揉了一把才收回手，从椅背上捞起外套往外走：“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再来跟你们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院门传来一声轻响，然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丞宣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周正平有没有发新消息过来，又翻了一下耿教授那边有没有更新，两条都没有动静。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
容景和楼亦歌从桌面上跳下来，楼亦歌走到晏丞宣脚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猫床。容景跟在他后面跳上猫床，挨着他趴下来，把脑袋枕在他的前爪上。
“汪鑫城被盯上了，”容景的声音闷闷的，“邵屿也被取保候审了。案子在查，但是好慢啊。”
楼亦歌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角：“慢也是在推进。总比之前什么都查不到强。”
容景把脸往楼亦歌的胸毛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窗外的天色阴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
楼亦歌低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猫瞳在猫室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他把下巴搁在容景的头顶上，也闭上了眼睛。
案件在推进，三路线索并行，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冬天来了，春天也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