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病房里医疗仪器微弱而规律的滴滴声。
晏丞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量:“晚秋阿姨,您别担心,亦歌会醒过来的。您和伯父要保重身体。”
王晚秋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水光已经被压下去了:“好。宣宣,谢谢你。”
晏丞宣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看了看,发现里面只剩小半杯温水了。他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边,重新灌满了热水,拧好盖子放回王晚秋能够顺手拿到的地方。
“晚秋阿姨,您喝点水。我坐这儿陪您聊会儿天。”
画面晃了一下,晏丞宣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聊着天,镜头固定对着病床上的人。
王晚秋问了些晏丞宣公司近况和家里的事情,晏丞宣一一答了,语气轻松家常。偶尔有轻笑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他讲了个好笑的段子,把王晚秋逗得笑了两声。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晏丞宣站起来,镜头晃了晃,他朝王晚秋说:“晚秋阿姨,我要去隔壁看看容景。过两天再来看亦歌。”他边说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束紫色洋桔梗。
王晚秋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声音柔和:“我也随你去看看吧,那孩子受累了。”她转身从床尾的小桌上提了一篮精心包装好的水果,水果篮上系着淡蓝色的缎带,看着就是探病专用的,但比寻常的探病果篮精致了不少,里头的水果个头饱满水灵。
镜头晃动着跟着两人出了病房,沿着走廊走了大约十几步,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号上写着“特需病房03”,门半掩着。
晏丞宣伸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请进。”
画面中一只手推开门。
病房的格局与楼亦歌那间差不多,光线也很好。病床同样靠窗摆放,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瓶雏菊和一串风铃草,还有几本摊开的书,看样子是有人在旁边随手翻过的。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性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干净的手腕。头发有些长,额前碎发微微遮住了眉毛,五官温润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线条柔和,一双眼睛是极温润的浅褐色,眼尾微微弯着一个自然的弧度,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润物无声的温和与耐心。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两人,微微一愣,然后站起身来。晏丞宣和王晚秋走进病房,王晚秋率先开口,嗓音诚恳:“温先生,你好,我们来看看你们。”她边说边把果篮递过去,晏丞宣紧随其后把怀里的鲜花也递上前:“温叔叔,早上好,我又来看看容景。”
温若言接过果篮和鲜花,动作轻巧地放在床头柜上,那双温润的浅褐色眼睛弯了一下:“谢谢你们来看他。”他指了指床边的两把椅子,“请坐。”说完转身从床头柜下面拿了两只一次性纸杯,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晏丞宣和王晚秋。然后他自己回到病床边坐下,理了理衬衫袖口的皱褶。
晏丞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晃了晃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温叔叔,我正在录像,想做个记录,不会乱传的,我保证。请问您介意吗?”
温若言看了他一眼,浅浅地笑了一下:“不介意,你录吧。”他说完重新把目光移向病床上的人,那眼神里有一种极其绵长又极其克制的温柔。
镜头顺着他的目光移向病床。容景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雪白的被褥之间。面色苍白,嘴唇泛着点白,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沉睡时收敛了大半。左手的静脉上插着软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输液管往下流。
王晚秋忽然站起来,朝温若言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温先生,对不起,是我家亦歌连累了你家容景。对不起。”
温若言见状立刻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又坚定:“没关系,这件事不怪你们。你们之前也已经道过歉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加柔缓,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再说现在所有的医疗费用和护工都是你们承担的,是我们该谢谢你们才对。”
“应该的,坐、坐。”王晚秋直起身,两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聊天内容很杂。先是晏丞宣问了几句温若言最近身体怎么样、容远舟容叔叔的身体如何,温若言问了一下事故调查的进展。王晚秋如实说了警方那边的情况,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温若言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查出来的,别太着急,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又聊了一会儿别的,晏丞宣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
最后晏丞宣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镜头扫过温若言和王晚秋道别的身影,他声音郑重地开口:“温叔叔,晚秋阿姨,你们好好保重身体。”他顿了一下,声音稳下来,“他们会醒过来的。”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猫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屏幕暗下去,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两只猫毛茸茸的脸。
容景蹲坐在桌面上,金黄色的圆眼望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整只猫一动不动。他看到小爸爸坐在病床边说“不介意,你录吧”的时候那种平静又温和的神情,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但他使劲憋回去了。
他的小爸爸看着还行,没有特别憔悴,就是眼眶底下有一点点青,但整体状态还好,说话的语气也稳。容景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了。只要爸爸们还好好的,他们就有希望。
楼亦歌也端坐在他旁边,琥珀色的猫瞳安安静静地望着屏幕的方向。
妈妈看起来也还行,精神状态稳定,只是眼睛红了一点。楼亦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眼角那道极浅的水光,然后把压了一个多月的气悄悄地呼了出去。
“喵。”容景先打破了沉默,他偏过头,眼睛望向晏丞宣,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他扑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谢谢你,晏哥。
打完字他抬起头看着晏丞宣,耳朵微微朝两边打开,眼神亮晶晶的,整只猫像一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子,干净又通透。
楼亦歌也伸出右爪搭在键盘边缘,慢慢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丞宣。
晏丞宣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不用谢。”他弯了弯嘴角,尾音拖了一点,把语气放轻松,“你们俩的家人我都见过了,都挺好的,放心。”
容景听完这句话,鼻腔里那股酸意终于没兜住,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他赶紧低头假装挠耳朵,用爪子把脸挡了半截。楼亦歌默默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毛茸茸的侧腹轻轻蹭了蹭容景的肩膀,热乎乎的虎斑纹皮毛贴过来,无声地传递着一点温热。
容景被他蹭得尾巴尖抖了一下,放下爪子,回蹭了过去,黑白花纹的脑袋拱进楼亦歌的颈侧,鼻尖碰到虎斑纹短绒毛的瞬间,他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老板,你真好。”
“叫亦歌。”楼亦歌的声音低低的,但尾巴尖已经卷了过来,轻轻搭在容景的后背上,“你也很好。”
晏丞宣坐在椅子上看着两只猫凑在一起蹭来蹭去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他拍了拍两只挨在一起的毛球,“看也看完了,我们得努力了。早点查清真相,早点让你们回家。”
容景从楼亦歌颈侧把脑袋拔出来,眼睛重新亮起来,尾巴尖高高翘起:“喵!”
楼亦歌也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猫瞳沉静而笃定:“喵。”
两只猫并排蹲在书桌上,窗外涌进来一股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午后暖风。
晏丞宣重新坐下来打开手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按着。两只猫也凑到电脑屏幕前面,排着队等着轮流用爪子打字。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好在,身后有人在等,身前有人在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