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室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两只猫从桌面上跳下来,走到墙角那张加宽的双人猫床旁边。容景率先跳上去,在软垫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蜷下来。楼亦歌也跳上去,挨着他趴下,尾巴盘在自己身侧。
容景把脑袋往楼亦歌前爪旁边拱了拱,含糊地“呜”了一声:“老板……”
“嗯。可以叫我亦歌。”
“哦,好。我们怎样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啊?”
“不知道。”
楼亦歌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沉呼噜声,容景就在那声呼噜里慢慢地闭上了眼。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猫室安安静静的,只有两只猫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猫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半间屋子。容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门缝里透进来一股诱人的焦香,混着一点酱油和醋的酸香,还有葱花被热油激过的浓郁味道。
容景的鼻子动了一下,整只猫从猫床上弹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老板,你闻到没?”
楼亦歌也醒了,正慢条斯理地伸懒腰,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脊背弓起来又放平,尾巴舒展开来从头到尾抖了一遍。他站起来跳下猫床朝门口走去:“闻到了,是煎蛋和面以及辣椒油的香气。”
两只猫从猫室出来的时候,晏丞宣正站在厨房灶台前面,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手里握着一只汤勺正在往两只碗里分汤。灶台上摆着两只煎得焦边金黄的荷包蛋,盘子里还搁着一小把焯过水的空心菜。
晏丞宣听见爪垫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音,偏头看了它们一眼:“醒了?去吃饭吧。”
两只猫“喵”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走到客厅角落的自动喂食器前面并排蹲下,埋头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电梯那边传来“叮”的一声,楼亦禾从电梯里出来,穿着合身的黄色短袖t恤和黑色休闲裤,头发还有点翘着,显然刚醒没多久。他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丞宣哥,好香啊!小面?还加了煎蛋?”
“嗯,洗个手吃饭了。”晏丞宣正把两碗面分别端到餐桌上。
楼亦禾三两步跑去洗了手,然后坐在餐桌前抄起筷子就开吃。他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边吃边点评:“嗯嗯,好吃。”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已经是九点了。
两人两猫重新聚到了猫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室照得亮堂堂的。晏丞宣坐进昨晚那把椅子里,楼亦禾坐在另一把上,两只猫并排蹲在桌面上。
晏丞宣刚坐好就掏出手机,利落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他语气自然又果断:“喂你好,我是晏丞宣,之前约了下周六两只猫的绝育手术……对,麻烦帮我取消一下。暂时不做了,后续需要再联系。好,谢谢。”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喵!!!”容景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鸣,整只猫从桌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尾巴尖颤抖着。他甚至兴奋地原地转了一圈,用脑袋拱了两下旁边的楼亦歌的侧腹,嘴里还在“呜呜呜”地叫着。
连一向沉稳的楼亦歌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晏丞宣看着两只猫的反应,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好了,手术取消了,警报解除。”然后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前倾,左手搭在桌面上,目光在两只猫之间扫了一圈,“现在,我们得谈谈更紧要的事情。”
楼亦禾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他看向桌面上的狸花猫,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哥,你们怎么样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啊?”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你一出事,公司有些人就开始跳脚了。怎么办?”
晏丞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亦禾,公司有楼伯伯呢,有沈翊,有程助理他们,还有我。我已经想好了,这两天我会把公司的事情交给我爸暂管,可以全心全意帮你,别担心。”
楼亦禾转头看他,眼眶有点泛红:“丞宣哥,谢谢你。”他吸了吸鼻子,“主要是那几个跳脚的……当我爸的面一个样,背着我爸又一个样。哼!!还有沈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觉得我有点做不好。”
楼亦歌从桌子上站起来,走到楼亦禾的手臂旁,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臂,“喵喵”两声猫叫温和又平稳,带着安抚。然后他返回键盘旁边,肉垫落上去,打了一行字:沈翊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还有丞宣他们帮你,别怕。还有,丞宣,谢谢你。
打完之后他又偏头朝着晏丞宣“喵喵”了两声,琥珀色的猫眼里带着认真又郑重的谢意。
晏丞宣摆了摆手:“没事,从小长大的交情。”他转过头看向楼亦禾,“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事?任何小事都可以说,就算你觉得是鸡毛蒜皮的也行。”
楼亦禾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两根食指无意识地绕着,闷了半天才开口:“哥,我很没信心怎么办?”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压力有点大。我感觉我什么事情都要问你们……我感觉我好没用。”
猫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容景蹲坐在旁边,尾巴盘在前爪上,金黄色的眼睛看着楼亦禾那颗低垂的脑袋,没有出声。
晏丞宣等他说完,冷静地开了口:“现在你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端坐的狸花猫,“嗯,以这种形态显然无法主持大局。楼伯伯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已经放权了好些年,他在公司的威信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他停下来,看向楼亦禾,“当一个人离开公司太久,那些老狐狸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用下巴点了点狸花猫的方向。
楼亦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上了他哥那双沉静、锐利、但又特别温和的猫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深处有鼓励、有信任、还有一种“我相信你”的笃定。
楼亦禾忽然就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流。他连忙转开头,假装在看窗外的花园,把那股马上就要冲出来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容景悄无声息地走到楼亦禾旁边,用温热的爪子拍了拍他搭在桌子边缘的手。
楼亦禾感到手上一阵毛茸茸的温热,泪眼朦胧地低下头,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盛满了关切和鼓励的金黄色大眼睛。
“喵呜……”容景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安抚叫声。
然后他伸出毛茸茸的脑袋,极其亲昵地、一下一下地蹭着楼亦禾的手臂。柔软的毛发蹭过皮肤,带着温暖而真实的触感。
蹭完手臂,他又努力踮起后爪,伸长脖子,把脑袋轻轻凑过去,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蹭了蹭楼亦禾的下巴。
楼亦禾整个人猛地顿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努力踮着脚蹭自己的奶牛猫,看着那双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
这个人在经历了一场车祸、变成了猫、被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生命形态里之后,还在努力地踮着脚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