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的事，赵向东当天就给绥芬河那边的刘建军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刘建军接起了。
赵向东把沈国栋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苏绣、景泰蓝、丝绸料子，拢共就一小箱样品，想走样品报关。
正规出口审批耗时长，问问他这边有没有门路。
刘建军在那头沉吟片刻：“样品报关不算难，绥芬河这边做边贸的，经常这么走。你叫沈国栋写一份说明函，写清样品用途、预估价值、香港收货方是谁，再附一张货品清单。我托外贸上的熟人往上递，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批下来。”
“行，我叫他明天把材料准备妥当。”
挂了电话，赵向东转头把消息告诉沈国栋。
隔天一早，沈国栋就把清单和说明函送了过来，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每一样样品都标好了品名、数量和估价。
赵向东翻着看了一遍，没有什么纰漏，当天就打包寄往绥芬河。
三天后刘建军回话，海关那边审核通过了。赵向东帮着把样品仔细装箱封好，拿着外贸申报单据，送到设关邮局，由海关核验包裹、办完货样申报手续，再交邮局发往香港。
沈国栋在旁边看着，感慨了一句：“赵兄弟，我自己来回跑了两个月都没眉目，到你手里几天就办妥了。”
“主要是这边有正规外贸公司兜底申报，路子熟。”赵向东把邮寄底单递给他，“沈哥，单子收好，到香港记得查收。”
沈国栋接过单据，小心折好揣进贴身衣兜，轻轻拍了拍，没再多说客套话。
样品发走的转天，沈国栋过来辞行。他拎着一兜果子进院，先跟秀莲、小宝、小丫挨个打了招呼，又蹲下来跟小丫轻声说：“隔壁院里那棵石榴树，等到秋天就能结红果子，到时候让你小北哥摘给你吃。”
小丫仰着脸问：“沈叔，香港远不远啊？”
“远着呢，坐火车连着走好几天才能到。”
小丫咂了咂舌头，没再多问。
赵向东送他往胡同口走。沈国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香港的地址和电话，繁体的字，比内地普通名片精致不少。
“赵兄弟，我到香港安顿稳当了就给你写信。哪天你要是想过来瞧瞧，提前捎个信，我去罗湖桥那边接你。”
赵向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兜里：“沈哥，一路顺风。”
沈国栋伸手和他用力握了握，没再多说什么，拎着皮包转身走远。
赵向东站在胡同口，望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尽头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
送走沈国栋，赵向东便开始盘算回二道坎的行程。小宝、小丫眼看着快要开学，秀莲也得回去照看家里。
猪和鸡托付给王木匠两口子照料快小半个月，太久了不好。
“咱们后天动身往回走。”赵向东跟正在灶房收拾东西的秀莲说，“车票我明天去车站买。”
秀莲手上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问：“那你呢，跟我们一块儿回屯子？”
“我送你们到黑河，之后直接去绥芬河。刘哥那边攒了不少事等着我。”
秀莲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追问，低下头继续归置包袱。
临走前一晚，小北过来了。这几天他天天泡在隔壁院子盯修缮，晒黑不少，手上也磨出一层薄茧。
坐下扒了两碗饭，才犹犹豫豫开口：“向东哥，我跟你们一块儿回二道坎不？”
赵向东摇了摇头：“你先留在北京，盯着你那院子拾掇。王工头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跟着跑跑材料，这院子是你自己的，得上点心。”
小北应了一声，心里又有点没底：“就我一个人留在北京……”
“哪能是你一个人。”赵向东看他一眼，“你爸妈都在北京住着，真遇上拿不准的，你随时能去找他们。”
小北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放下心来。
出发那天的一早，赵向东带着秀莲和两个孩子赶去火车站，小北一直送到站台。
火车快要开动，小丫扒着车窗朝外喊：“小北哥，你啥时候回二道坎？”
“等把我这院子收拾利索了就回去！”小北站在月台上大声回她。
汽笛一响，火车缓缓开动。赵向东坐在秀莲对面，小宝和小丫挤在靠窗的位置。
小丫把脸蛋贴在玻璃上，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哥，北京可真好，咱们下次啥时候再来？”
“等放寒假吧。”赵向东笑着说，“到时候小北哥的院子也拾掇好了，咱们过来住几天。”
小丫一听高兴了，又转回去盯着窗外不停掠过的田野和树。
火车颠簸一路，到黑河时已是第二天下午。几个人出站，赵向东在路边拦了一辆回二道坎的牛车，把秀莲和两个孩子送上车。
临上车前，他低声跟秀莲嘱咐：“家里的事就辛苦你多照看，绥芬河这边的事一了结，我就尽快回去。”
秀莲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来的衣领，语气里带着惦记：“你在外头跑，别一门心思只顾着忙，多顾着点自己身子。”
“我晓得。”
小丫从牛车上探出半个脑袋：“哥，你回来给我带啥好东西？”
“你想要啥？”
“我想要香港的小玩意儿！”小丫记性好，之前听沈国栋说起香港，一直记在心上。
赵向东被她逗笑：“香港我还没去呢，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小丫小嘴一撅，秀莲伸手把她按回车上坐好。牛车轱辘慢悠悠转起来，沿着土路往屯子方向去。
赵向东站在原地望着，牛车越走越远。秀莲没有回头，小丫趴在车沿使劲朝他挥手，小宝安安静静坐在车尾，也抬手摆了摆。
直到牛车拐上土路，赵向东才转身进站，买了去往龙镇的车票。
一路辗转，抵达绥芬河已是傍晚。他背着帆布包走到公司门口，院门敞着。
刘建军正蹲在院里，跟李建军对着手里的单子商量事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向东，当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回来了？一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赵向东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北京那边的事都办完了，秀莲和小宝、小丫我送到黑河，回二道坎了。”
刘建军点点头，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李建军，示意他先下去处理，而后侧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屋坐，有件要紧事跟你说。”
赵向东拉过椅子坐下，刘建军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自己也落了座，不绕弯子：“前天孙处长打来电话。”
“怎么说？”
“上半年那一万吨钢轨刚交付完，部里下半年还要一万吨。”
赵向东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下半年还要一万吨？”
“没错。”刘建军拿起桌上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记着通话内容，“孙处长说，北黑铁路复建工程年底就要动工，东北好几条干线也要换重轨，部里缺口比上半年还要大。他问咱们，苏方那边能不能再凑出同等数量的货，还是一万吨。”
赵向东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记着时间、数量、要求，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条放回桌面，端起水喝了一口。
“苏方那边我们不熟悉。”刘建军回道，“这事得你亲自跑一趟哈巴罗夫斯克。”
赵向东想了想，把水碗搁在桌边：“明天我过江。”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刚才那张单据：“刘哥，糖酒公司刚打来电话，下个月白糖报价涨了，问咱们这笔生意还接不接。”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先别着急答复，等我从哈巴回来再定。白糖、肥皂这些易货杂货，不急这一时。”
李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刘建军说：“那我这边先给孙处长回信，跟他说等你回来再给准信。”
“行，先这么办。”
赵向东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绥芬河街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