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和小北一早从哈巴出发，经格罗杰科沃过境，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进来叫了两声，被刘建军从屋里一声喝住了。
“向东，小北，你们回来了？路上可顺当？” 刘建军从办公室迎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点墨水。
他把两人让进屋，又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嗓子，“玉琴，向东和小北来了，快去烧壶水。”
刘玉琴从后院出来，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赵向东点了点头：“向东，来了。” 又冲小北笑了笑，“小北，路上累了吧？”
“倒是不累，就是坐得有些屁股疼。” 小北把包往椅子上一搁，冲她咧嘴笑。
刘玉琴笑了一声：“那你先去屋躺一会儿，水开了我叫你。”
“不躺了，一会儿还得打电话。” 小北在椅子上坐下来。
赵向东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子，把在苏方谈的卡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吉尔 130 一百台，跟原来一样，五十件皮夹克一台。卡玛斯
一百台，五十台折白糖，五十台折肥皂，一台折六千三百斤白糖或一万二千块肥皂。合同下个月签，车皮计划签完了就排。
刘建军听完，把账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笔记好：“一百台吉尔 130，五千件皮夹克。卡玛斯一百台，白糖三十一万五千斤，肥皂六十万块。三样东西都得提前备，合同一签，货就得跟上。”
“对。” 赵向东把本子收起来，“今天把分工定下来，各管一摊。时间不等人，合同下个月签，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备货。”
话音刚落，后院门帘子一掀，李建军从外面进来了。人比走之前黑了一圈，手上带着干活的粗劲儿，看见赵向东和小北，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向东！小北！你们来了！”
“建军，这边的工作还适应嘛？” 赵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行，刘哥让我自己跑供货点，路线都跑熟了。” 李建军在对面坐下来，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两根，递了一根给赵向东，又递了一根给小北。
赵向东接了，小北也接了，李建军自己叼上一根，划了火柴先给赵向东点上，再给小北，最后自己。
“跑货起早贪黑的，没听他抱怨过。” 刘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好不坏。
李建军看了刘建军一眼，笑了笑：“刘哥带得好。”
赵向东抽了口烟，没接话。
刘建军话里那句话他听出来了，“没听他抱怨过”，但也没夸他干得多好。
李建军回的那句 “刘哥带得好”，客气是客气，但也不是真心服气。
两个人面上过得去，私底下的关系应该不太好。
“正好，建军也在，一起把分工定了。” 赵向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卡车两百台，易货的东西三样：皮夹克、白糖、肥皂。刘哥联系东煤，卡车到了得有下家接手。小北跑皮夹克，还是辛集周振海那边，五千件，一个月交货，他要是吃不下，让他再找别的作坊搭伙。建军对供销系统熟，白糖和肥皂归你。”
小北点了点头：“行，一会我就打电话先跟周振海说一下，让他提前备货。”
李建军也点了下头，抽了口烟，没再多说。赵向东看见他弹烟灰的时候手指头比刚才紧了一点，压了担子上去，心里有数了。
“玉琴这边，账目照旧。三样东西的进出，一笔一笔都记清楚，月底对一次总账。” 赵向东看了刘玉琴一眼。
刘玉琴应了一声，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把三样东西分列开来。
写完抬头说了一句：“对了，前阵子李建军跑货的时候垫了二十块钱，买了两条烟给供货点的负责人，收据在这儿，我还没给他报。”
李建军摆了摆手：“二十块钱，不急着报。”
“报。” 赵向东看了刘玉琴一眼，“垫的钱该报就报，不能让个人白垫。”
刘玉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李建军脸上松快了些，抽了口烟。
分工定完了，李建军站起来说现在就去糖酒公司探探价。赵向东说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坐下”。李建军又坐回去，把烟掐了。
“白糖和肥皂的价，你先摸个底，但别急着定。等刘哥跟东煤把卡车接手价格敲定，咱们再定白糖、肥皂的采购价。两件事绑在一起谈，主动权才握在咱们手里。” 赵向东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先去探探口风，等东煤那边的价定了再说。”
事情安排完了，赵向东要去邮局打电话，刘建军拦住了他：“公司安电话了，就装在财会室，不用跑邮局。”
赵向东愣了一下：“啥时候安的？”
“上个月中旬。你一直在外面跑，没顾上跟你说。” 刘建军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财会室门上那把，电话在玉琴桌上。”
赵向东接过钥匙去了财会室，给孙处长打了电话，把钢轨价格报了上去。
孙处长在那头听完，半天没出声。赵向东握着听筒，听见那头呼吸有些重，过了好几秒，孙处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三百八？你确定苏方那边能接受？”
“确定，苏方人员亲口应的，三百八。”
“好好好，我马上跟领导汇报，你等我信，明天上午我给你回话。”
“行，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赵向东从财会室出来，把钥匙还给刘建军。
刘建军正在跟李建军说什么，见他出来，停了话头。
李建军站起来说 “那我先去帮玉琴姐做饭”，就走了。
刘建军等李建军走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向东，李建军这个人，你把白糖和肥皂的活儿交给他，行不行？”
“咋了？”
“数量少了还行，但白糖和肥皂的量不小，他一个人盯得住吗？”
赵向东想了想：“先跑一下，了解一下情况，到时你再跟他一起到糖厂和肥皂厂跟一下，最好是能从厂家直接拿货。”
刘建军点了点头，说了句 “我知道了”，转身进了办公室。
院子里安静下来。刘玉琴在后院灶台上做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小北从仓库里转了一圈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东哥，仓库腾出来了，够堆货。”
“明天再细理。” 赵向东点了根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晚饭是刘玉琴做的，四个菜，溜肉段、炒鸡蛋、白菜炖豆腐、酸菜汤。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刘建军开了一瓶北大荒，给赵向东、李建军和小北各倒了一盅。
“欢迎向东和小北回来，干了。” 刘建军端起酒盅。
几个人碰了碰杯。小北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这溜肉段比我嫂子差远了”，刘玉琴瞪了他一眼：“嫌差你别吃。”
“我说的是实话嘛。” 小北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
李建军吃得快，扒了两碗饭就搁了筷子：“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去糖酒公司。”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向东哥，白糖三十一万五千斤，量不小，糖酒公司不一定能一次供齐，得分批。”
“分批没事，只要别耽误交货时间就行。”
李建军点了点头，走了。
小北吃完饭也回了屋，刘玉琴收了碗筷去刷锅。
刘建军和赵向东在院子里坐着，一人一根烟，聊着各自最近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