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听完就知道不对劲。
江南茶税去年刚加过一次，从十税一加到了十税二，茶农已经叫苦连天了。
今年再加，那就是逼着茶农砍茶树改种粮食。
但户部的折子写得很巧，通篇不提茶农的负担，只说国库需要钱、北境边防需要钱、河道修缮需要钱。
全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张敬念完折子，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有几个官员出列附议，全是五皇子那边的人。
盛沅拄着竹杖往前迈了一步。
他腿上的伤口被官靴磨得生疼，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声音稳稳当当的：“启禀陛下，臣有异议。”
皇帝看着他，示意他说。
“江南七府的茶农去年上缴茶税后，实际到手的收入比前年少了三成。
湖州府已经有茶农开始砍茶树了，因为种茶不如种红薯划算。
再往上加税，三年之内江南茶业就得垮掉一半。
而户部折子里说的河道修缮款，去年拨下去的那笔到现在还有一大半没花出去，不是不需要修，是钱被人截了。”
这话一出，张敬的脸色变了。
户部去年确实拨过一笔河道款，那笔钱现在还躺在地方衙门的账上，但其中一部分已经被挪去填了别的窟窿。
盛沅一个刚上任的御史，他从哪知道的这些？
“盛御史，”张敬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不太客气，“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户部每年拨下去的钱都有账目可查。你说河道款被截，截在哪一环节？截了多少？你拿得出证据吗？”
“张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现在就把证据念出来？”
张敬噎了一下。
他不敢说，因为万一盛沅手里真有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户部的脸就丢大了。
盛沅没给他台阶下。
他转向皇帝，把手里的笏板举高了一点：“陛下，臣愿将江南茶税和河道修缮款的详细调查结果写成折子呈上。
但臣要先说一句，茶税不能再加。江南茶农已经负担不起了。”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准。盛沅，三日之内把折子递上来。茶税的事暂缓，等折子递上来再议。”
散朝后盛沅拄着竹杖往外走，在宫道上被张敬追上了。
张敬脸上的笑堆得跟泥塑似的，说盛御史年轻有为，刚入都察院就敢驳户部的折子，后生可畏。
又说都察院和户部都是为朝廷办事，盛御史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他通通气，不必在朝堂上直接发难，伤了两部和气。
盛沅拄着竹杖站定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张大人多虑了，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监察六部，下官对户部没有私怨，只对事不对人。
河道款的事，下官会把证据整理清楚，到时候张大人可以亲眼看看。”
张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那就等盛御史的折子了。”
盛沅拱了拱手，拄着竹杖慢慢走了。
回到都察院，盛沅刚坐下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裴敬推门进来，把一叠卷宗搁在他桌上。
是河道款的原始账目，他动用了老关系从户部档案库里调出来的，盖着户部的红印，做不了假。
“腿没好利索就别逞能，折子在哪儿都能写。”
盛沅谢过裴敬，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翻了两页，心里有了底。
有了这些原始账目，他就能把河道款的去向一条一条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