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年。
江浩的铺子，在璃月港算是立住了。城南那块地方，提起字铺子，没有不知道的。
他修的机关，活做得细。商队找他修车轴，农户找他修水车，连千岩军都来找他修过弩机。他手艺是归终教的，这些年又自己琢磨了不少，越做越精。
前些日子，千岩军送来一台坏了的大弩。那东西是军用的，别人不敢接，江浩接下了。拆开，是绞盘缺了齿，他自己锉了一副新的装上去，转起来顺得跟新的一样。千岩军来取的时候，领头那个千岩长看了半天，说：江师傅，你这手艺，赶上宫里的人了。
江浩说：不敢。
千岩长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花，没说什么，带人走了。
有人问江浩：你师父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江浩就说：她出远门了。
问的人也就不再问。看他铺子门口那块牌子，再看柜台上的花，多少能猜出点什么。
他的日子，还是那样过。
每天开门，擦柜台，放花。每天关门，收花，擦柜台。
每天晚上，把胸口的齿轮摘下来，擦一擦，再挂回去。
齿轮还是凉的。
他已经不数日子了。他只知道，那三棵琉璃百合，种了六年，年年都开。
这年春天，花又开了。
江浩摘了一朵，放在柜台上。他低头看那朵花，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这个字，念归吗。
是个姑娘的声音。
江浩抬头。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姑娘，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头发有点乱，脸晒得有点黑。她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那块字牌子底下，仰着头看。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江浩说，念归。
姑娘点点头，又把那块牌子看了两眼，才问：这里，是修机关的吗。
江浩说，修机关，也卖机关。你手里有要修的东西？
没有。姑娘说，我就是看看。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花。她看那朵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走了。
那天傍晚，江浩关了铺子，去码头买菜。
他在码头看见那个姑娘了。
她正蹲在码头上，帮一个货商捆绳子。捆得很慢，一看就没干过这活，但捆得挺认真。货商看她老实，给了她两个铜板。
姑娘接过铜板，攥在手里，站在那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
江浩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他看见她手上全是绳子的勒痕，红红的。她也不搓，就那么攥着铜板站着，像在想要往哪儿去。
码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她就那么站着，背着那个小包袱，像一棵没人管的树。
江浩走过去，说：饿不饿。
姑娘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
江浩说，我铺子里有茶，还有两个馒头。
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两个铜板，想了半天，说：我没钱。
不要钱。江浩说，茶是昨天烧的，馒头是今早买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姑娘又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谢谢。
那天晚上，姑娘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捧着碗，一口一口，把一碗茶喝完了。
馒头她没吃。她说她不饿。
江浩看她衣裳单薄，进屋里拿了件旧衣裳出来，说：夜里风大。
姑娘看了看那件衣裳，没接。她说：我不冷。
披上吧。江浩说，明天还要赶路。
姑娘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赶路。
江浩说：云游的人，都是这样。
姑娘没说话。她接过衣裳，披在身上，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两个人在门口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码头的灯火远远的，风从海上来，带着一股咸味。
姑娘喝完了茶，把碗放下，说：这茶，有点苦。
明天就不苦了。江浩说。
为什么。
明天换一种。江浩说，铺子里还有桂花。
姑娘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茶叶，好一会儿，才说：桂花，是甜的。
江浩说。
姑娘没有再说话。
她喝完茶，又看了看铺子里摆着的那些小机关。有一台会自己转的水车，是江浩做着玩的。她蹲下来，看了很久，问：这个，是你做的？
江浩说。
转得真好。姑娘说。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怕碰坏了。
碰吧，坏不了。江浩说。
姑娘这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水车。水车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她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块牌子，为什么写。
江浩没回答。
姑娘又说：是等人回来吗。
江浩沉默了很久，说：
姑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海，说：等的人，总会回来的。
江浩看着她，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说话的样子，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江浩开门的时候，那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的矮凳上。
衣裳下面，压着两个铜板。
江浩拿起铜板，看了看，又放回衣裳下面。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姑娘。
他转身回屋，给柜台上的花换了一朵新的。
他忽然想起来，还没问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他想，下次见到她，再问吧。
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她。
他只知道，这个春天，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晚上，他躺在铺子后屋的床上，听着海风，忽然想起那姑娘说的一句话。
等的人，总会回来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他摸了摸胸口的齿轮。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些年，他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