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红旗轿车停在康乐大厦门廊下。
车身方正。沉厚的引擎声慢慢平息。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人走下来。
他头发花白，身板挺得很直。
皮鞋踩在有些湿滑的减速带上，滑了半寸。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鞋跟的黄泥水，没在意。大步走进大堂。
前台的女接待正低头理着名片。
听到脚步声抬头。
看到老人那身打扮，她愣了两秒。
手里的名片盒滑了一下。塑料盒子掉在桌面上，里面的卡片撒了一半。
十分钟后。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陈浩南捏着一个信封，快步走进来。
步伐太大，西装下摆撞翻了门边的金属废纸篓。
几团废纸滚了一地。
“老板。”陈浩南弯腰捡起废纸篓。
“下面有人送了个信封。硬说是给您的。”
顾城枭坐在大班椅上。
他刚看完一份远洋航运的报表，正捏着眉心。
伸手接过信封。
很沉。外壳是烫金的硬卡纸。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信封里抽出来的白色卡片上，只写了五个毛笔字。
“太平山。饮茶。”
“那老头坐什么车来的？”顾城枭把卡片扔在桌上。
纸片滑过红木桌面，发出沙沙声。
“红旗。”陈浩南咽了口酸水。
“挂着白底黑字牌。”
顾城枭站起身。
拿过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知道那是谁。香江能坐这种车的，只有那位老人家。
“备车。去太平山顶。”
半小时后。盘山公路。
劳斯莱斯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爬。
海拔升高，空气气压变化。顾城枭咽了口唾沫，缓解耳膜的胀痛感。
车停在一处幽静的大宅门前。
这里没有深水湾那种暴发户式的罗马柱和喷泉。
铁门上生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顾城枭推门下车。
山顶的风很大，带着浓重的草木腥气。
吹得他衬衫领口猎猎作响。
一个老管家等在铁门后。
引着他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
青苔很滑。顾城枭走得慢。
皮鞋鞋底踩在石头上，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后花园。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拿着长嘴水壶，给一盆兰花浇水。
他穿着对襟粗布褂子。
手腕一抖，水壶歪了。水流浇在花盆外。
溅湿了他脚上的黑布鞋。
老人放下水壶。
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鞋面。
转身看向顾城枭。
红色资本家，霍老。
“顾生。坐。”
霍老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套旧紫砂茶具。旁边一个小红泥火炉，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水壶嘴往外冒着白气。
顾城枭走过去。拉开石凳坐下。
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西装裤料渗进皮肤。
霍老提起开水，洗杯，烫盏。
倒了两杯茶。
茶汤红亮。带着一股陈皮的香味。
“香江这半年，动静很大。”霍老把茶杯推过去。
“你吃下了半条街的地皮，又掐断了何赌王的命脉。”
顾城枭端起茶杯。
茶水烫嘴。他没试温度，直接喝了一口。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把滚烫的茶水咽进胃里。
胃壁轻微痉挛了一下。
“李半城吐血住院了。洋人那边也撤了案。”
霍老看着他，“顾生，你胃口很好。”
“才刚开胃。”顾城枭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波纹。
霍老笑了。
笑声有些干瘪，伴着两声咳嗽。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
“资本没有国界。”霍老放下手帕。
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清晰。
“但商人有国籍。”
老人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手里捏着几百亿现金。想把这艘船开去哪？”
这是试探。
试底线，试格局。
如果顾城枭只是个满身铜臭、在香江吸血的资本买办。
今天这顿茶喝完，那辆红旗车就会彻底从他视线里消失。
内地那扇最核心的门，会对他永久关闭。
顾城枭没接话。
他闭上眼。
“系统。开启全球宏观大事件推演。”他在脑中下令。
蓝色的数据流瞬间在视网膜上爆开。
瀑布般刷满整个视野。
一张庞大的世界三维地图悬浮在半空。
红色的贸易线、蓝色的金融线、灰色的战争迷雾。
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时间线推演：1978 - 2008】
【核心节点：苏联解体、特区建立、亚洲金融风暴、神州入世、华尔街次贷。】
巨量的数据信息疯狂涌入大脑。
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城枭睁开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紫砂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得太满，茶水溢出杯沿，流在石桌上。他没管。
“霍老。”顾城枭抬头。
“西方那些财团，只想把神州当成廉价代工厂。”
他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桌上的茶水。
在粗糙的石面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要用剪刀差，吸干十亿人的血汗。”
顾城枭手指用力，指尖刮着石头表面。
“给他们造衬衫，换他们的波音飞机。拿几亿件衣服去换别人一架铁皮。”
霍老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呼吸放慢了。
“苏联撑不过十年。”
顾城枭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在这年月，这是没人敢信的疯话。
霍老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神州要崛起。需要海量的外汇、基建、核心技术。”
顾城枭拿出口袋里的方巾，擦干手指上的茶水。
“洋人不会给。”
“所以呢？”霍老声音发紧。嗓子有些干。
“他们不给，我就去抢。”
顾城枭把方巾扔在桌上。
“我买荒地，我修港口，我建特区。”
“我砸钱铺基建，我截断欧美的半导体专利。”
他身子前倾。两手死死按在石桌边缘。
“我的底线很简单。”
顾城枭盯着霍老的眼睛。
“现在的规矩，是华尔街那帮昂撒人写的。”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石桌。笃笃响。
“三十年后。”
“这个世界的规矩，得用中文写。”
后花园里死一般寂静。
山风吹过，旁边的一盆君子兰叶子哗啦啦响。
霍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手抖得厉害。
茶水晃出大半，洒在他的粗布褂子上。
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浑然不觉。
老人把剩下的小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霍老站起身。
膝盖有些僵。起得猛了，身体晃了一下。
顾城枭没去扶。他知道这种老人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尊重。
“你想要什么？”霍老站直身子。
“一张门票。”顾城枭靠回石凳。
“去北边特区，畅通无阻的门票。”
霍老笑了。
这次笑得很通透，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
“下周。我安排你去特区。见该见的人。”
顾城枭站起来。
扣上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
“谢了。”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小路。
“顾生。”霍老在背后叫住他。
顾城枭停下脚步，没回头。
“北上路滑。当心脚下。”霍老声音沉稳。
“我不怕滑。”顾城枭大步离开。
皮鞋踩在青苔上。
这次他走得很快，一步没滑。
走出铁门。
劳斯莱斯停在路灯下。
车身反射着昏黄的光。
陈浩南拉开后座车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顾城枭坐进车里。
车内没开灯，很暗。
浓重的皮具味冲进鼻腔。
他靠在头枕上。伸手扯松了领带。
去内地的路铺平了。
一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庞大市场，一个即将狂飙突进的神奇特区。
那里遍地是流油的肥肉。
他带去的海量现金，能在那片土地上卷起十二级的资本风暴。
但他心里清楚。
走之前，家里得打扫干净。
顾城枭降下车窗。
潮湿的山风灌进来。
他转过头，看向山下。
太平山顶的视野极好。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闪成一片，璀璨刺眼。
他的目光越过中环的繁华，死死锁在九龙的方向。
那片灯火暗淡的旧城区。
陈浩南坐进副驾驶。
“老板，回康乐大厦？”
顾城枭看着九龙。
手指在真皮座椅的边缘敲了两下。
皮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去九龙。”
顾城枭升起车窗。
玻璃合拢，切断了外面的风声。
香江的财阀和白道都低头了。
但地下世界，还有个全港最大的黑帮没交保护费。
新义安。
向十的堂口。
“带齐家伙。”
顾城枭闭上眼睛。
“去帮向十老板，扫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