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二年春天，帝辛做了一件事。他在朝歌城中心立了一块碑，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六个字：“民为贵，君为轻。”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放下凿子，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然后把凿子搁在碑座上，转身回了王宫。他没有让人围观，也没有让人传颂，只是立了那块碑，让它立在城中央。路过的人识字的不多，但总会有人停下来看，看完了再讲给旁边的人听。一个卖豆腐的年轻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商王这是要变天了。”
帝辛推行的第一项新政，是减税。殷商的税赋一向重，十成收三成，遇上灾年还得加征。帝辛把商税降到了一成五，农税降到了一成，遇到灾年全免。这条政令贴出去的时候，户部的几个老臣连夜进宫面圣，跪在殿外不肯起来。帝辛让人传话：“你们跪着吧，跪累了就回去。朕不会改。”那几个老臣跪到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互相搀扶着走了。第二天没人再提这件事。帝辛坐在书房里批阅奏章，听到侍从禀报说几位大人回去了，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留下一行墨迹——他正在写一份关于农业和屯田的政令，写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用刻刀雕木雕，力道落在竹面上，声音很轻但很沉。
第二项新政，是废人祭。殷商立国以来，每逢大事都要用人牲祭天。有时候是俘虏，有时候是罪人，有时候是奴隶。帝辛下令，从此殷商不再用人牲祭天，改用五谷和牲畜代替。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比减税还让人震动。百姓们一开始是不信的，觉得新王年轻不懂事，迟早会改回来。可过了一年多，帝辛始终没有改。朝歌城里那些靠人祭吃饭的卜官和祭司们急了。他们不能公开反对，就在暗地里散布消息，说新王违背祖制，迟早会遭天谴。帝辛听说了，没有抓人，只是让人在宫门外贴了一张告示：“天谴朕来扛。你们安心过日子。”告示贴出去第二天，祭司们安静了。但帝辛知道，他们不是服了，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把他拉下来。
第三项新政，是开言路。帝辛在宫门旁边设了一个铜箱，谁都可以往里面投信。不论身份贵贱，不论所说何事，每月十五开箱一次，他亲自看。这个举措一开始没人当真。朝歌城的百姓们觉得，那箱子就是个摆设，新王哪会有空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但第一个月十五那天，帝辛真的让人开了箱。那天他坐在殿上，面前摆着一堆竹简，从早看到晚。那些信有的写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的骂他新政不好，有的抱怨村里的水渠坏了没人修。他一封一封看完，然后在旁边的空白竹简上批注，写“已阅，安排修缮”，再写“已阅，责成户部核查”。批完之后，他让人把那些批注抄录一份，贴在宫门外。百姓们挤在宫门外面，踮着脚看那些批注，看到了自己那份的，还在上面找到了回话。
“商王真的看了。”“他回话了。”“他说会修水渠……”
帝辛用过的第四项新政，是用贤才。他不再看家世，不再看出身，只看你有没有真本事。朝歌城里一个补鞋匠会算账，被举荐为户部小吏。西郊一个放羊的会看天象，被破格召入钦天监。南城一个铁匠能打造农具，被任命为工曹。消息传开后，那些原本没机会出头的人开始往朝歌涌。他们带着自己的手艺，带着自己的本事，带着一颗想要被看见的心。守城的士兵起初还会拦，但帝辛说：“让他们进来。有本事的留下，没本事的自己走。”后来，朝歌城里多了一些新面孔，说话带着各地的口音，做事带着各路的风格，跟老朝歌人不一样，但都在街上走，都在讨生活。
新政实施大半年后，朝歌城的街道上多了些东西。街角的铁匠铺炉火不熄，门前渐渐排起了队。卖粮的铺子门口贴了新价目，用粗笔写着：“新米每斗比去年少两文。”黄昏时分，早点摊的炊烟少了，晚市的灯火却亮了起来，行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拎着篮子，低头挑拣东西的、弯腰讨价还价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座城安静了太久，现在开始有人说话了。
林霄有时候会站在城墙上，往下看那些忙碌的人。他没有告诉帝辛，他其实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了。看那些新面孔走进城门，看那些老店铺换了新招牌，看那些孩子追着一只花猫在巷子里跑远，跑远了又跑回来，像一颗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石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自己刚来朝歌那年的秋天，城里的百姓还在传“殷商气数将尽”。现在，这句话很少听到了。不是没人说了，是说了也没人信了。
西岐那边，姬昌收到了一卷竹简。是他派去朝歌的使者托人带回来的。使者写道：“纣王减税、废人祭、开言路、用贤才。朝歌城气象一新。殷商气数，似有回转之象。”姬昌把那卷竹简看了三遍。然后他放下，没有对外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把那卷竹简收进一只木匣里，盖上了盖子。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西岐灰扑扑的天空。他忽然觉得，他推演过的那一卦，可能漏掉了什么。漏掉的那个人，不在卦象里。那个人在朝歌城里，正在把一颗快枯死的树，一瓢一瓢地浇活。
混沌深处，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一瞬。这一次，它看着朝歌城的方向，没有立刻闭上，而是多停了一会儿。像一个人在岸边看河，看到水底有石头在动。然后它闭上了。但它留在空气中的那一点注视，让朝歌城西北角的城墙根下，一根灰白色的细丝又开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那根细丝在墙根下的阴影里蜷曲了一下，慢慢舒展开来，试探着朝城中心的方向伸出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