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蛮崽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江翊柏把着方向盘，也没说话，可隔一会儿就瞄她一眼。
“晓棠姐今天说话，跟以前不太一样。”蛮崽先开的口，声音不大。
江翊柏嗯了一声，“话里话外，都在探咱们的口风。”
蛮崽再次沉默。
不说别的，就温舒涵回来要办的那些事，苏晓棠全都知道，说得也太细了。连找护工、盯账这些安排都清楚。
甚至很多事情都要代她发言了。
也是，这摊子现在做大了。服装厂、品牌、服装店，甚至都铺到了国外。盘子越来越大。苏晓棠手里有股份，可她那份也就比范鑫多一点。范鑫是纯拿分红的，不管事。真正在里头管事的，是苏晓棠。
这就表示她会觉得自己，做的多，拿的少。
蛮崽忽然扭头，“沈奶奶今年二月份那会儿，是不是离职了？”
江翊柏回过神，点头，“说是人老了，眼睛也开始花了。当时咱们还打电话问好了，沈奶奶还说等我们回来之后给我们寄礼物过来。”
他说着，语速越来越缓，眉头慢慢拧起来。
蛮崽笑了一声，“看到礼物就知道了。”
江翊柏敲敲手指，发动车子。
过了两天，电话很及时的来了。沈缂颜打的，说礼物快到了，才完成不久，让他们记得去拿。
蛮崽在电话里应着，挂了之后跟江翊柏对视一眼，俩人谁也没多说，可脸上那表情，都写着一个意思——看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去取礼物的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江翊柏开着车，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蛮崽抱着胳膊坐副驾驶，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盼着是咱猜错了，又觉得这事要真是这样，也挺没劲的。”
江翊柏侧头看了她一眼，“等看了再说。”
晚上，礼物摆在桌上，是个扁扁的长木匣子，外头裹了层软布，系着细绳。
俩人对着匣子坐了会儿，还是蛮崽伸手把绳子解了。盖子一掀，里头垫着软绒，上面躺着一幅缂丝绣的小屏风，巴掌大小，绣的是一对雀儿栖在梅枝上，羽绒毛片根根分明，梅瓣儿薄得透光，针脚密得找不着落针的地方。
蛮崽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往椅背上一靠，“沈奶奶这手艺，这岁数了还能绣成这样啊。”
江翊柏也看了一会儿，把匣子轻轻合上，“温舒涵那边，看来是真坐不住了。”
沈奶奶一走，厂里绣活这块其实就松了，按照她的责任感，肯定是要先培养出来自己放心的徒弟才行，可她偏偏没有。
这时候又寄这么个东西来，是给他们提醒呢。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江翊柏，“还好当时狗剩没跟丫蛋一起做生意。”
江翊柏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他们是不一样的。”
“是吗？”蛮崽仰头看他。
“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江翊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蛮崽在他怀里蹭了蹭，闷了一会儿，小声说，“……嗯，是我想错了。但是，还挺对不起沈奶奶的。”
江翊柏沉默了一会儿，“听说邢奶奶也要来京市了，到时候我们去登门拜访一下。”
蛮崽点点头，没再说话。
有了这层准备，等那天真来的时候，俩人反倒不慌了。那天是苏晓棠约的，说舒涵姐回来了，大家一块儿坐坐，地点定在京市一家私房菜馆的小包间里。
俩人到的时候，温舒涵、苏晓棠连同范鑫，都已经到了。
温舒涵比一年前瘦了一圈，可人看着比走之前利索，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苏晓棠坐她旁边，还是那副稳当样子，可眼神比前几天在店里的时候紧了些。范鑫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碟子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剥着吃。
寒暄了几句，菜上了几道，苏晓棠先把话头引了过去，说厂子现在摊子大了，事儿多，她一个人管着有些吃力，想问问蛮崽和江翊柏往后打算怎么弄，又说现在两边走的路子也不一样了，是不是要分开了，到时候股份怎么算呢，他们要注重哪边的发展。
话说得客气，先夸了一通俩人眼光好、路子广，又说这几年全靠他们帮衬，厂子才走到今天。
蛮崽放下筷子，看了江翊柏一眼，开口了，“晓棠姐，舒涵姐，我们的意思，这摊子往后我们就不掺和了。股份我们全抛，按现在的市场价卖给你们。你们要是手头不方便，分期也行，不着急。”
桌上静了一下。
苏晓棠和温舒涵对视了一眼。范鑫嘴里还嚼着花生米，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之前那些设计图，”蛮崽接着说，“咱们家里人身上签过协议的，不可二次售卖，这个照旧。其余的，就当送你们了。之前咱们也没谈过分成，每月给的那些图，按的都是最次一等设计师的价，当时那样就那样了，不用再改。”
自然，以后也不会再有。
温舒涵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蛮崽，怎么突然就要抛股份了？”
他们可没想这样，只是想着重新分配一下而已。
这摊子他们在背后撑着，很多地方都给行方便，这他们都知道。他们这时候退……
范鑫把花生米咽下去，大眼一瞪，“就是啊！为什么要卖啊？现在不是生意越来越好了嘛！我每次的分红都好大一笔呢！你们这投资的眼光还不如我啊！”
蛮崽笑了笑，没接她这茬，只说，“我跟统统现在手头的事儿太多了，忙不过来，也不打算再往这方面投精力。”
江翊柏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多说。
话说到这份上，苏晓棠和温舒涵也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温舒涵试探着开口，“那……你们往后，不会再做相关的生意了吧？”
蛮崽和江翊柏只笑着看她们，不说话。
包间里又静了几秒。苏晓棠轻轻拉了一下温舒涵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温舒涵抿了抿嘴，最后点了头，“行，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合同是提前备好的，可现在很明显用不上了。
苏晓棠见蛮崽和江翊柏不想再耽误，打电话让人现在出一份过来。
期间等着的时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范鑫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观察着几人。
可谁都不明说，范鑫张张嘴，又安分继续剥她的花生米。
等人来了，蛮崽和江翊柏把条款过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