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松龄气急败坏地望着傅翰文扬长而去的背影，气得连连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着沈青梧，拱手赔罪：
“大、大人！您千万莫要见怪！傅同知今日怕是一时心绪失衡、失了分寸，言行鲁莽，绝非有意忤逆！下官回头必定严加训斥，绝不轻饶！”
“仲敷，莫要为难他。”
不等沈青梧开口，牢内的梁墨已然出声，“老夫与他之间的恩怨已有数年。此番构陷之事，并不像是他的手段。”
沈青梧抬眼望向栅栏之中的恩师，微微颔首，“恩师放心，学生心中明白。”
“梁老弟真乃大丈夫也！”方松龄适时夸赞，而后看向沈青梧试探道：“既然今日大人在此，不如便由大人亲审此案，也好早日还梁老弟清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青梧微微摇头，“不妥。本官与恩师有授业渊源，若亲自审案，难免落人口实，于律法不公，不如便由府尹大人亲审，本官在一旁听审即可。”
“对对对！大人说得极是，倒是下官思虑浅薄了。” 方松龄连忙连连点头，“有大人在一旁听审，此案定能当场勘破！下官也正好能一睹大人风采！”
江拾年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心底暗自腹诽。怪不得此人能坐稳知府的位子，这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其实这也怪不得方知府，他心里也苦啊！自己为官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今对着一个年纪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肃察使，这般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又哪里会甘心。可这不是没办法吗！谁让眼前之人一身本事高深莫测，圣眷深重。
但凡沈青梧在御前说上一句他的不是，怕是圣上连细查都懒得查，转眼便能将他革职拿问。他可不想晚节不保，若非还有知府的体面身份拘着，他这会怕是都要跪下回话了。
陈府
梁知晏一路捂着脸，满面泪痕，狼狈不堪地下了马车，快步朝后院奔去。
“站住！”
她此刻满心屈辱难堪，只想回房独自平复情绪，岂料刚踏入后院回廊，一道冰冷威严的喝声骤然在身后响起。
梁知晏脚步猛地一顿，慌忙用手中丝帕仓促擦去眼角泪水，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名被婆子搀扶着的老妇人，正是她的婆母——陈老夫人。
“母亲。”
陈老夫人目光锐利，一眼便瞥见她红肿的眼眶，眉头瞬间紧紧皱起，面色沉冷至极，带着满满的不耐与愠怒：
“不是让你去牢里，和你那惹事的老不休爹彻底断亲！怎得不过短短片刻，就哭成这副模样？”
“怎么？难不成你心里还舍不得那个老东西？若是你当真念着你那爹，舍不得这份亲缘，我便让厚儿一纸休书休了你！你也能早点收拾行李，滚回你的清越县去！不必留在陈府，连累我们陈家一同跟着你丢人现眼！”
“母亲！您怎的不问缘由，便这般斥责儿媳？”梁知晏胸口起伏，抬眼对着陈老夫人颤声开口：“若非您今日这般步步逼迫，儿媳何至于跑到府衙与我爹断亲！您可知，您这般行事，不仅毁了铭儿大好的前程，就连相公，说不定也要跟着受牵累！”
说罢，她再也不愿多待，一扭身，径直向着自己的住处奔去。
“你！你给我站住！”陈老夫人被她这番话顶撞得怒火上涌，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道：“简直反了天了！不过是让你去和你那爹断一门亲，竟敢拿我儿和我乖孙的前程来要挟我老婆子！”
“老夫人，您莫要气坏了身子，夫人应当是一时不舍父女亲情，这才顶撞了您！”那婆子忍不住开口劝道。
“哼！”陈老夫人喘着粗气，越想越恼，“往日里，她仗着她爹是举人，在咱们陈府便横行自得，从未将我这个婆母放在眼中！如今她那老不休的爹，在府里闹出这般污糟的丑事，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压一压她。我不过叫她去断亲，她回来便敢同我急赤白脸地顶嘴，半分礼数都无！简直是毫无教养！还举人女儿呢，我呸！”
她转头看向身侧侍候的婆子，厉声吩咐：“去！速速去把老爷给我唤回来！这般媳妇再不管教，怕是要翻了天！今日定要让他写下休书，休了这泼妇！”
另一边，陈府后院，一处僻静小院里，田姨娘跪在陈维厚脚边，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啜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陈维厚揉着发胀的眉心，神色沉郁，开口安抚：“好了，你也别哭了。此番是我思虑不周，自作安排，万万没料到那梁墨竟会软硬不吃。”
“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且听我的。等过几日，随我一同去府衙，撤回诉状，将这罪名尽数揽下。我自会暗中周旋打点，不会叫你受太重的责罚。等此事了结，我会给你一笔银钱，帮你脱了奴籍，放你离开陈府。往后不管你想去何处，或是想寻个安稳人家度日，都随你。”
田姨娘闻言，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水，抬眸望着他，声音软软的：“老爷，妾身都听老爷安排。只是……妾身舍不得老爷。”
陈维厚脸色一冷，低声告诫：“行了。往后在外头，万万不可再说这般话。你终究只是我爹的姨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你心里得拎清楚。若是口无遮拦，休怪我心狠。”
田姨娘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应声：“是，老爷放心，妾身晓得分寸，绝不会在外多言半句。只是……老夫人那边，该如何回话？”
“我娘那边，自有我去周旋。”陈维厚摆了摆手，语气不耐，“有些事，她知道得越多，越是容易生出乱子，不必同她细说。”
“是。”
“这几日你就在院中安生待着，切莫外出。”
说罢，陈维厚起身径直朝外走去。刚离开小院没多远，一名丫鬟迎面撞见他，先是一怔，紧跟着慌慌张张快步上前：
“老爷！您、您何时回来了？”
陈维厚眉头一拧，语带不耐：“怎的？本老爷回来，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是的老爷，奴婢不敢！”丫鬟吓得连忙屈膝，结结巴巴回话，“是杜妈妈四处寻您，说是老夫人急着找您。听闻……听闻夫人方才顶撞了老夫人，老夫人气得不轻。”
“知道了。”陈维厚无奈暗叹一声，调转脚步，朝着母亲的院落赶去，边走边侧头问丫鬟：“夫人现下在哪？”
“夫人方才回府，这会儿躲在自己房里，谁都不肯见。”
“夫人今日出府了？”
“是，”丫鬟声音压得低低的：“听底下人说，是老夫人逼着夫人，去牢里和梁举人断亲。”
这话入耳，陈维厚当场一怔，脚步不由得更快了，真是添乱！母亲怎不先同他商量，便逼着梁知晏去做这种事！
他快步踏入老夫人的院落，还没进正屋，就听见里面传来陈老夫人哭诉的声音：
“老婆子我真是命苦啊，怎么娶进来这么一个丧门星！”
陈维厚掀帘而入，眉头紧锁，开口问道：“娘，您这又是怎么了？您怎的自作主张，叫知晏前去和梁墨断亲？”
陈老夫人见自家儿子一开口便是质问，顿时更恼了，一拍桌沿，眼眶通红：
“怎么，如今连你也来指责我老婆子不成？那梁墨一把年纪，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丑事，名声早就烂透了！我这般做，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铭儿？有这样一个岳丈挂在你头上，往后在外头，你还如何抬得起头？”
陈维厚闻言只觉得一阵头大，又急又无奈，压低声音：“娘！您做事之前，怎么就不能先问问我？这事哪里是您想的这般简单！”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这般亲家，留着做什么！自然是早早断干净才省心！”
“娘！您怎么就不明白！我这些年在府城行事安稳，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傅同知对我的照拂！
傅同知为何偏偏高看儿子一眼？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娶了梁墨的独女梁知晏！”
“可，可你不是说傅同知同那梁墨有仇吗？”陈老夫人诧异问道。
“他们二人的恩怨错综复杂，这么多年，到底是真仇还是假怨，儿子如今也看不透！今日一早，傅同知还特意叮嘱我，万万不可亏待知晏半分！我这边刚应下，您倒好，转头就逼着知晏去和梁墨断亲！
您好好想想！若是知晏真的和梁墨彻底断绝了干系，我和傅同知之间，唯一的牵扯也就没了！到那时，儿子在傅同知眼里，还有半分用处吗？！”
陈老夫人闻言心里一慌，气势瞬间弱了大半，强撑着辩解：“应当、应当没你说的这般夸张！我看你媳妇方才哭着回来、还敢跟我顶嘴，分明就是没断成功！
若是真断干净了，她哪还有底气同我闹？再说了，就算真写了文书，那断亲的帖子也要衙门落案才算数！这不还有的挽救？你快去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陈维厚疲惫地揉着头，无奈轻叹：“行了娘，儿子知晓了。我知道您都是为了咱们陈府安稳，只是往后，您万万不可再这般随意安排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梁知晏的院落走去。
陈老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恨恨咬了咬牙，满肚子憋屈无处发泄，“哼！真是反了天！谁家婆母像我这般憋屈？事事都要让着儿媳，我今日不过提点两句，反倒落得一身不是！呜呜呜……人老了果真惹人嫌，老婆子我命苦啊……”
彼时，梁知晏独坐房中，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牢中父亲冰冷决绝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父亲从来都不肯为她着想，明明有那般通天的路，却一直藏着掖着，根本就没把她当亲女儿。
她越想越是委屈，鼻尖一酸，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肩头颤抖，“呜呜”哭出声来。
“叩、叩、叩！”
就在她独自垂泪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伴紧接着响起陈维厚温和的声音：“夫人？你可是在屋里哭泣？为夫回来了。有什么委屈，莫要独自憋着，把门打开，告诉为夫，为夫替你担着。”
梁知晏闻声，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慌忙抬手胡乱擦去满脸泪痕，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陈维厚，一头扑进他怀中，哭得哽咽抽噎：“夫君！夫君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婆母今日好生逼我！硬生生逼着我去牢里，和我爹断绝亲缘！她害惨我们了啊夫君！”
陈维厚抬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温声安抚：“夫人莫哭，莫哭。母亲也是一时糊涂，只当岳父亲身涉事、名声有损，怕连累了我与铭儿的前程，这才一时心急逼你前去断亲，并无恶意。”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追问：“为夫问你一句，你今日……可是当真与岳父签下了断亲文书？你且放心，我方才已经劝过母亲，就算真的签了也无妨。不过是一纸私书，未曾递交官府落案便不作数，咱们毁了便是，你与岳父的父女情分，分毫不会受损。”
岂料听闻此言，梁知晏哭得更凶了，“不一样的夫君！不一样的！爹这次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他心意已决，更是当众与我划清界限，怕是……再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
陈维厚闻言微微蹙眉，“怎会如此？夫人切莫胡思乱想。岳父素来心软通透，不过是一时气急罢了。待过几日，我便带田姨娘前往府衙撤掉诉状，彻底洗清岳父身上的污名。届时我亲自登门赔罪解释，岳父气消之后，自然不会再与你置气。”
“对了，你方才说当众，是何意思？莫不是今日你去断亲之时，还有旁人在场？”
梁知晏埋在他怀中，闻言缓缓点头：“是。我到牢狱没多时，傅世叔、方知府也一同过来了。”
陈维厚心头一紧，不由得推开怀里的梁知晏，看着她急声追问：“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两位大人怎么突然前去探望岳父？”
“不是他们特意来看爹爹，是陪着爹爹的学生一道来的。”
“学生？”陈维厚一愣，满脸不解，“岳父的哪个学生？他门下弟子不是大多都在清越县吗？再说，不过区区一介门生，怎么可能劳得两位大人一同前往？”
梁知晏声音发颤，“是，是爹早年教过过的学生，相公，我们都错了！爹爹当真教出了了不得的人物。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肃察使——沈青梧沈大人，他便是爹爹当年的学生！”
陈维厚瞳孔骤缩，猛地抓起梁知晏的胳膊，手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张：“夫人！你可知你此刻在胡说什么？！肃察使沈青梧？那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堂堂正三品大员，怎么会是岳父的学生？”
“是真的！夫君，千真万确！”梁知晏泪眼婆娑，急切地开口佐证，“若非如此，方知府与傅同知两位大人，又怎会双双亲自陪同他去往牢狱？
那位沈大人更是当众对着我爹躬身行礼，一口一声恩师，礼数周全，恭敬至极！”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维厚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先前所有的盘算、布局瞬间尽数崩塌。
完了，全完了……
“扑通！”一声，陈维厚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梁知晏跟前。
“夫君，你这是做甚！”梁知晏惊慌不已，慌忙去扶陈维厚，“夫君，你快起来！”
“夫人！你一定要救救为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