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衙役高声传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布短衫，袖口卷至小臂的仵作快步踏入大堂，躬身跪拜在地。他身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烟火焦土气味。
“小人参见大人。”
宋同知抬眼：“将你勘验冯茉尸身，还有织坊火场所见，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是，大人。”
仵作微微俯首，条理分明缓缓回禀，“回大人，死者冯茉尸身遭烈火焚烧，皮肉大半焦黑碳化，体表皮下的伤痕已经尽数焚毁。小人仔细查验残存头骨，后脑颅骨可见钝力造成骨裂，骨裂缝隙处验得血荫。此为生前受伤之征象，并非火烧之后才磕碰断裂。依骨上血荫的征象推断，受伤当在酉时后、亥时前。
只是尸身皮肉俱已烧毁，单凭这一道颅骨裂痕，尚不能决然断定，是遭人持器物击打，抑或是摔倒之时磕碰硬物所致。
这一处颅脑创伤虽重，却尚不致死。小人剖开查验她口鼻、肺腑，肺腑之中检出大量炭末烟尘。真正致死缘由，乃是受伤昏迷倒地之后，困于火场，吸入浓烟窒息殒命。亥时前后大火燃起之时，她方才断气。自昨夜出事到今日升堂，尚未满六个时辰，因此骨相、脏腑的征象尚且可以分辨。”
堂上闻言，不由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禀明火场勘查的发现。
“再说织坊现场。大火虽焚毁绝大多数痕迹，木梁、丝线尽数烧作焦炭，可小人与差役们仔细扒开废墟残迹，于堆放桑麻絮料的墙角，寻见数段浸过油脂的粗麻绳。
凶犯应当是拿这浸油麻绳当做引火之物，一头搁在桑麻干絮堆旁，另一头挪到远离织机的角落，布下延时引火的法子。点燃绳头之后，麻绳缓缓燃过来，拖延一段时辰，才引燃满坊极易引火的桑麻絮。
想来这般布置，便是行凶之人为拉长起火间隔，方便脱身而设，待大火爆发之时，人早已远离织坊。依小人所见，此绝非烛火不慎倾覆的意外失火，乃是有心之人刻意布置的人为纵火。”
眼下虽有延时纵火的物证，可伤人的缘由、真凶依旧没有实供，黄氏、魏大川、陈艳秀、林玉娥几人各有嫌疑，口供互相撕咬攀扯，没有一人能说清当晚全部实情。
宋同知手掌重重按在公案，厉声喝令：
“来啊！将黄氏、魏大川、陈艳秀三人，各打二十大板！看他们究竟还敢不敢隐瞒！”
“大人！不可啊！”
魏大川吓得魂飞魄散，“草民冤枉！草民委实不知内情！”
黄氏更是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大人！民妇当真没有害人！求大人明察！”
陈艳秀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哭嚎不止。
两侧皂隶应声上前，拖拽着将黄氏、魏大川、陈艳秀三人按倒在堂下刑凳上。
板子起落，“噼啪”的闷响一声声回荡在大堂内。
宋同知目光一转，落向跪在一旁的林玉娥，“至于你，林玉娥。方才堂上你道出不少隐情。这桩案子内里纠葛重重，你究竟知晓多少隐情，见过何等异样，还不速速道来！”
林玉娥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回大人。民妇是两个月前嫁入魏家的。当初民妇父亲还不上赌坊的债，便将民妇卖与魏家，魏大川拿出银钱，娶了民妇过门。民妇原先只当，是他多年前伤了腿，才迟迟娶不上媳妇。待到成婚之后民妇才知晓，他心里面念着的，一直是陈艳秀。”
“当年他伤了腿，陈艳秀便与他断了往来，嫁与孙德顺，还生下一女。只是那孩子先天不足，时常病痛缠身，陈艳秀在孙家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故此魏大川便常常瞒着公婆，私下拿银钱接济她。
陈艳秀原本是织坊里头手艺拔尖的匠人，可这两年，阿茉的技艺渐渐超过了她。坊里那些获利丰厚的精细活计，吴攒典便都交给阿茉来做。为此陈艳秀明里暗里，没少同阿茉较劲，只是阿茉素来宽厚，从不与她争执。因民妇与阿茉交好，魏大川不敢直接去找阿茉寻衅，便把一腔怨愤尽数发泄在民妇身上。”
“昨日傍晚民妇归家，正撞见魏大川慌慌张张往外走。民妇弟弟染了热病，民妇跪地哀求，求他拿出些许银钱，给幼弟抓一副退热的药材。可任凭民妇如何苦求，他半点也不肯应允，争执间，他险些将民妇掐死，随后他便甩开民妇离了家。”
“待到晚食，魏大川还未归家，民妇公婆不分青红皂白，只说是民妇惹恼了自家男人，勒令民妇出去把人寻回来。民妇无可奈何，只得一路小跑出去寻找，谁知路过织坊院墙时，便远远看见魏大川同陈艳秀二人，神色慌张地从织坊里头跑了出来。民妇怕被魏大川看见，只敢躲在暗处远远窥看。
待到二人走远，民妇特意去院内远远看了一眼，见织房内依旧亮着火烛，便也没再靠近，直接匆匆转身回家，回去之后便装作不曾寻到人的模样。”
“谁知到了亥时，织坊那边骤然起了大火，后来便传出阿茉惨死的消息。”
她说到这里，声音略微哽咽，“那时候民妇心中便隐隐不安，不知那二人在坊内究竟发生何事，可手中并无半分凭据，也不敢胡乱告发，只敢把疑虑压在心间。”
宋同知正想接着问询，刑凳那边却先后传来黄氏与陈艳秀的求饶声：
“别打了！别打了！大人，民妇招！民妇招！”
黄氏浑身淌着冷汗，趴在刑凳上，挣扎着高声呼喊。
一旁的陈艳秀也痛得几乎晕厥，断断续续哭喊：“大人……民妇受不住了……民妇招供……民妇全都招……”
皂隶闻言，暂时停下落下的刑板。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压抑不住的痛泣与粗重喘息。
魏大川一听二人要招，顿时慌了，扭动身子厉声大叫：“大人，草民也招，草民也招！”
宋同知抬眼看向趴在刑凳上的三人，沉声说道：“既然愿招，便如实道来，昨日织坊中，究竟发生何事，不得有半分虚言。”
趴在刑凳上的黄氏浑身疼得不住哆嗦，身后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声音嘶哑破碎，
“是，是大人！民妇先说，民妇先说！民妇昨日离开织坊之后，的确没有再回织坊，可民妇也并未一直守在家中。亥时之前……民妇……曾偷偷出过门，去了……阿茉家中。”
她喘了几口粗气，痛楚一阵阵袭来，说话断断续续。
“大人，民妇实在是走投无路啊！阿茉家中只有一位双目失明的祖母，民妇一时糊涂，便想着悄悄溜进阿茉家里，偷些银钱，好拿回去给我孩儿治病。”
“只是民妇还未曾得手，外头便骤然传来织坊失火、众人救火的喧哗声响。民妇心中大惧，唯恐被旁人拿住当做窃贼，只得趁着街巷大乱，偷偷折返家中，装作从未外出的模样。”
黄氏额上满是冷汗，身子不住颤抖，继续供述。
“至于春妮前来敲门那桩事，是……民妇刚刚回到自家院中，尚且来不及躲进屋内，春妮便在外叩响家门。民妇心中惧怕行窃之事败露，便死死屏住气息，始终没有应声开门。”
黄氏话音刚落，跪在不远处的林玉娥难以置信地望向刑凳上满身血污的黄氏，眼底满是震惊：“你！你竟想去阿茉家中行窃？你怎能这般糊涂！”
黄氏趴在刑凳上，听见女儿的指责，转过头来，脸上满是苦楚，“我也不愿做这等龌龊事……可实在是走投无路啊！难道要为娘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活活病死不成？”
“行了，黄氏，你偷窃未遂之事，本官稍后再行处置。”宋同知摆了摆手，目光落向另一侧刑凳上的陈艳秀。
“陈艳秀，该你说了。昨日酉时前后，织坊内，究竟发生何事，速速如实招来。”
皂隶稍稍松开按着她肩头的手，等着她供述。
陈艳秀喘着粗气，身子不停发抖，迟疑片刻，才缓声开口：“回、回大人。近日吴攒典将那些工价优厚的织锦活计，大半都分派给了阿茉。昨日更是当众说等这批货品交上去后，要替阿茉向上头请赏。
民妇心中自认手艺并不输给她，一时难以咽下这口气。下工后，便躲在半道偷偷落泪。”
“呼……”她顿了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才继续往下说。
“恰巧被魏大川撞见，他可怜民妇处境艰难，便叫民妇去织坊等他，说是归家取些银钱，借与民妇暂且度日。民妇心里也知晓这般往来不妥，可我那女儿先天不足，常年要靠汤药吊着身子，实在无可奈何，便没有推拒，匆匆回了织坊正好碰见朝外走的黄氏，民妇怕黄氏看见我与魏大川相见，便没有理会她的搭话……”
“没过多久，魏大川果真赶来，把银钱交到我手上。民妇本想着，该写下一张借据，算作向他借贷。可捧着那笔银钱，两年来活计一桩桩被阿茉占去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忍不住对着魏大川诉苦抱怨。谁知，魏大川听得一时怒火上头，便要闯进织房找阿茉理论。民妇百般拦阻，却半点劝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织坊。谁知道……”
“谁知道阿茉看见民妇同魏大川一同闯进织房，当即就翻了脸。她素来与林玉娥交好，见魏大川处处向着我，心中不忿，言语间，更是直言我们二人各有家室却私下往来，句句刺耳难听。民妇本就满心憋闷，被她一番话激得怒火上涌，当场便同阿茉争执起来。
吵得激烈之时，魏大川按捺不住火气，上前重重一把将阿茉推搡出去！阿茉身子向后踉跄，脚下一绊，后脑不偏不倚狠狠撞在织机下方的木机棱角上！”
陈艳秀浑身不停发抖，后背刑伤的痛楚混着心底的恐惧，话语磕磕绊绊。
“当时，当时阿茉便直直倒在地上，没了半点动静，地面很快漫开一大滩鲜血。民妇和魏大川都被吓破了胆，什么也顾不上，只得慌慌张张逃出织房。出了织坊后，我们二人私下约定，这件事谁也不许对外提起，就当做从未发生过。”
她泪水不断滚落，“可，可谁知道昨夜织坊竟燃起大火。民妇心中惴惴不安，只当是魏大川事后又折返回去放的火……”
“后来吴攒典查问，民妇怕黄氏会说出昨日在织坊撞见我返回的事，万般无奈下，民妇只得抢先回话，说，说昨日看见魏大川在织坊院墙外面徘徊……”
供词说到这里，陈艳秀已然耗尽力气，脑袋一歪重重伏在刑凳上，止不住地低声啜泣。
“呜呜……阿茉……是我害了你啊……”
林玉娥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淌落。昔日交好的故人落得这般下场，竟是源于一场为她打抱不平的争执推搡，叫她心中如何不悲恸！
刑凳上的魏大川早已面无人色，拼命扭动身躯，朝着公案方向高声急辩，“大人！大人！草民认！草民确是一时暴怒，出手推了阿茉！”
“可、可那是陈艳秀有意无意在一旁诉苦挑唆，句句都说阿茉欺辱于她，草民这才心头火气，想要进去替她仗义执言！谁料阿茉言语尖利难听，草民一时按捺不住，这才动了手！”
他急得冷汗直流，“大人！方才仵作不是说那一撞只叫阿茉昏迷，并未当场殒命！那把大火不是草民放的！大人！昨日失手之后草民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折返回织坊纵火！放火害人的绝非草民！草民顶多只是失手将她击伤，真正取走阿茉性命的，另有其人啊大人！说不定……说不定是，是陈艳秀！”
魏大川心中恶念翻涌：自己待她一片情意，她却当堂出卖自己，既然自己落不到好下场，陈艳秀也休想脱身。
陈艳秀伏在刑凳上，听闻魏大川把大半罪责推到自己头上，当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难以置信看向魏大川：“魏大川！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诉苦是实情，可我何曾叫你动手伤人！再说我又没伤人，怎会冒着风险跑回去放火？”
黄氏伏在刑凳上，听着二人互相攻讦，气息微弱地幽幽嘟囔一声：“哼，说不定你本就嫉妒阿茉，怕她死得不够彻底，特意折返过去放了那一把火！”
“你胡说！”
“行了！”宋同知眉头拧作一团，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魏大川，陈艳秀！你二人与冯茉争执，推她跌倒致颅脑重伤乃是事实。伤人之后为掩盖祸事，从而纵火灭迹，情理上最是说得通。本官推断，便是你二人为撇清自身干系合谋纵火！现将你二人押入大牢，等候知府大人最终定谳！”
“大人，草民真的没有放火啊大人！”
“大人，民妇冤枉啊大人……”
“堵上他们的嘴，即刻压下去！”
“是，大人！”几名衙役当即上前将二人还在喊冤的嘴堵上，而后一一拖下公堂。
随后，宋同知目光落向尚且伏在刑凳上的黄氏，神色略有几分复杂，“黄氏。你为救治孩儿，夤夜私闯冯茉宅院，意图行窃，虽分文未取，已然触犯律法。依律夜无故入人家当杖八十，窃盗不得财笞五十。
念你乃是初犯，困于幼子病痛，一时糊涂，又未曾取得财物，亦不曾伤人。本官法外原情，减等处置，笞五十，免刺字。此罪待冯茉人命一案定谳之后，再行发落。”
“民妇知罪，谢大人开恩。”
“戚捕头！将其余无关人等，尽数遣返归家，听候后续传唤。”
“属下遵命！”
戚捕头拱手领命，心中却仍存疑窦，可大人既已下令，他也只得遵行。
“退堂！”
宋同知一拍惊堂木，两旁衙役齐声高喝：“威武——！”
黄氏身子发软，颤巍巍的想要从刑凳上撑起身，岂料脚下一软，险些直接滑跌在地。一旁的林玉娥见此情景，心中纵然有怨，终究于心不忍，连忙起身上前，伸手搀扶住母亲，将她慢慢自刑凳上扶了下来。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一步一挪，慢慢走出大堂。
此时，大堂高墙外，一缕淡淡的虚影静静伫立。阿茉怀中紧抱着那半卷残损的冰纹贡锦，遥遥望向公堂，凄冷的穿堂风径直穿过她残破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