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晚翠心头狠狠一沉，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立起。
香草、陈秀莲……
原来近期涟安县接连失踪的两个姑娘，竟全都被关在了这一处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她压着喉咙里的惊颤，靠着头顶那一缕微薄的天光，勉强看清另外两人的模样。
香草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
一旁的陈秀莲则更是靠坐在墙壁旁，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感。
“我是罗晚翠。”她嗓音干涩，强撑着镇定，“我们……真的是被河神抓到这里的吗？”
短短一句话落下，密室里再度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香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不是河神，河神不会给我们送吃的，这里，每日都会有人前来送吃的，不过我们看不见对方的长相……那边角落里，还有一个恭桶……”
“那抓我们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他有没有对你们做过什么？”罗晚翠忍不住轻声开口。
香草身子微微一颤，小声答道：“那人一天只来一次，给我们送吃的和水，裹得很严实，看不清样貌。他没有打我们，也不曾碰我们。”
“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会有人找到我们吗？”一直靠着墙，没有出声的陈秀莲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阴冷的空气里：“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困在这里，直到死？”
“不会的，我们肯定能出去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香草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泪水悄无声息顺着脸颊落下来：“我不能死，我爹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罗晚翠伸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借着这一点支撑缓缓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后颈，低声开口：“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这屋子里面，肯定藏着暗门或是机关。”
“没用的。你来之前，我和香草已经把这里摸索遍了。”陈秀莲绝望的声音轻轻响起，“每天只有送饭的时候，那人才会从头顶那个通风小口，把饭菜递下来，根本没有别的通路，这里四周都是石墙。”
罗晚翠微微蹙眉，“那你们两个人，有没有看见我是如何被人弄进来的？总不能是从高处丢下来的吧？若是这么高摔下来，我定然会摔伤的，可我身上并没有伤口。”
“不知道。” 香草摇了摇头，声音惶然：“我们两个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这里了。”
罗晚翠目光望向头顶那一线微光，压低声音：“不如我们三个人叠人梯试试？看看能不能爬上去，瞧瞧那通风口能不能打开？”
香草抬眼望着高高的透气口，摇了摇头，“不行的。”
“底下托人的人得有很大力气才行。”陈秀莲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们两个根本使不上力气，哪里还能再驮人？”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罗晚翠咬了咬牙，手掌贴着冰冷的石壁一寸一寸往上探，不放过任何一道细微的缝隙。
香草与陈秀莲静静望着她来回摸索的身影，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心里清楚，像罗晚翠这样刚被抓来的人，是劝不住的。当初她们二人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般不肯认命，到处摸索寻找出路，可最终还不是什么也找不到……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黑暗深处，有一双隐晦的眼睛，将这三人所有的对话尽收眼底。
“哼，新来的这个，想法倒是挺多。”
涟安县衙
韩捕头带着几名捕快在外奔波搜寻了几乎整整一日，脚上布鞋沾满尘土，到头来依旧半分有用的头绪都寻不到，只得带着人折返衙门，到后堂向樊县令复命。
“大人。”
樊县令抬眼看向他，静待下文。
“属下多方查访，这几名失踪的女子，除了失踪现场都留下了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绣鞋之外，还有一桩共同的蹊跷之处。”
“何处！”樊县令略显激动地问道。
“属下查到，她们先前都经由鲁媒婆，给霍家大少爷霍志远提过亲事，但是最后都被家里回绝了。”
“这么说是那霍志远蓄意报复？”
“不，大人，属下又去走访了县里其余几个媒婆，听闻这两年霍大少爷也频频托人说亲，只是大半人家都推辞了，也有少数原本已经应允婚事的姑娘，临到婚期前几日，听说了霍志远克妻的传闻，也哭着闹着退了亲。”
“也有几家父母贪图霍家给出的聘礼丰厚，只是那霍大少爷知晓姑娘本心不愿，也就不曾强人所难，因此迟迟未曾娶亲。”
“那些姑娘如今如何？可有意外发生？”樊县令连忙追问。
韩捕头眉头微拧，“奇就奇在这里，那些拒亲、退亲的姑娘全都安然无恙，偏偏就是鲁媒婆说的这三位，接连不见了踪影。”
樊县令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看向韩捕头：“那你可有查过这个鲁媒婆？会不会是她私下与人结怨，这才牵扯出这般祸事？”
韩捕头拱手回道：“属下也已经走访核查过了。那鲁媒婆平日里牵线说媒，虽说并非每一对都能和美度日，也出过些怨偶，可都只是寻常家事。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有人敢铤而走险，做出掳走姑娘的这般大案。
属下也寻了几个和她素来不和的媒婆，认真盘问过，她们之间也就是同行相争，私下相互诋毁罢了，实在没有犯下此事的动机。”
“砰！”
樊县令猛地一拍桌案，怒气混着烦闷一同涌上来：“到底是何方贼子，竟敢做出这等事情？韩捕头你当真半点线索都寻不出来吗？”
韩捕头躬身低头，声音带着愧色：
“还请大人恕卑职无能。”
“呼…”樊县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神色疲惫：“罢了罢了，你先退下，本官想独自静静。”
“是，大人。”
韩捕头应声，转身打算离开，可才迈出两步，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又回过头来。
“大人……”樊县令抬眼：“还有何事？”
“属下心里有个疑惑，”韩捕头压低声音，“属下觉着，这霍家，会不会藏着一些我们还不曾知晓的隐情？哪有做父母的不和长子同住，反倒把霍志远一个人留在老宅，自己跟着其余的儿子迁居府城的道理？”
“虽说属下今日带人把霍宅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可属下心里，总觉得那老宅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樊县令闻言，垂眸沉默片刻。
“这样，”他缓缓开口，“本官私下拨十两银子给你。你挑几个可靠的弟兄，这几日悄悄盯着霍家，一旦发现什么异动，不必回禀，直接带人冲进去查验。若是风平浪静，那便作罢。”
他眉宇间裹着一层深深的无力，眼下这件案子，于他而言，这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若是此案能寻到转机，我尚能安稳坐着这个位置。倘若迟迟不能破获……我这个涟安县令，怕是也做不长久了。”
“大人……”
“去吧……”
“是，大人！”
亥时，霍府主宅的书房里，烛火还在微微晃动。
霍忠轻手轻脚跨进门内，走到桌边，压低声音上前提醒：“大少爷，已经亥时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霍志远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头也没有抬，淡淡开口：“今晚怎的回来这般早？”
“回大少爷，这两日城里查得紧，小的今晚察觉外面似乎有人盯着，这段时日怕是不能再出去了。”霍忠躬身回话。
“可会有影响？”
“目前看来，应当无事。”
“嗯，行了，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大少爷。小的告退。”
待到霍忠放轻脚步退出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里便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微响。
“锦儿，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夜色沉沉，暗室中，阴冷的风顺着上方窄窄的透气缝隙，一丝丝渗落下来。三名姑娘紧紧挨在一处，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了过去，全然不知，头顶那片漆黑里，正悄悄响起一阵动静。
“吱呀——”
一声极轻的石板摩擦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一条粗实的软梯顺着上方开口缓缓垂落，一道裹在暗色布帛里的黑影，顺着梯级，一步一步慢慢落进这间囚室，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缓缓朝着熟睡的三人走了过去。
三日后。
涟安县县衙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韩捕头按照樊县令的吩咐，安排人手盯守霍家宅子整整三日，始终没有半分异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外不远处，一行人马正朝着城门缓缓驶来。为首两名锦衣公子，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四名护卫跟随在两辆马车前后。
一行人经过守城兵士仔细盘问查验之后，方才获准入城。
“先生，这涟安县四面环山，交通闭塞，可瞧这城内光景，倒是比从前的寒山县要好上不少。”江拾年坐在马背上，看着城内往来人群，忍不住轻声感慨。
沈青梧目光扫过街边屋舍，“交通闭塞未必便是绝境。想来此地主官应当还算勤勉，善用山中物产，百姓大多可以自给自足，日子倒不至于困苦不堪。”
“能得先生此言，想必此地父母官，应当算是务实之人了。”
沈青梧看着过往行人，微微颔首：“目前看来，倒还算不错。”
二人一边缓步沿街前行，一边打量着城中景象，打算寻一间合适的客栈休整。
就在这时，身侧街角猛地窜出来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怀里紧紧攥着装黄豆的粗布小兜，跑得飞快。
“哎哟！”
一名在侧边行走的老汉猝不及防，被孩童撞了个趔趄，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坐在地。孩童手中的布兜也随之脱手飞落，“哗啦”一声，兜里面的黄豆撒了满地。
“哎呀，我的黄豆！”小孩急得忙蹲下身，慌忙去捡拾滚落的豆子。
老伯扶着腰，疼得眉头紧拧，忍不住开口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小崽子！把老汉我撞成这般模样！”
圆滚滚的黄豆顺着路面咕噜噜四处乱滚，好几颗一直滚到江拾年马匹的蹄下。那马儿低下头，鼻尖凑近一闻，当即就啃食起地上的黄豆。
小孩一眼瞧见，急得跺着脚大喊：“坏马！别吃我的黄豆！”
可还不等小孩扑过去从马嘴边抢豆子，已经撑着地面站起身的老汉，当即上前一把揪起那孩童的耳朵。
“说！你是哪家的娃娃？把老汉撞成这样，眼里就只惦记着豆子，还想着自顾自脱身？想都别想！”
“疼！你放开我！我的豆子快要被马儿吃完了！这是娘让我拿去换豆腐的，豆子没了，娘会生气的！”
“呸！什么豆腐不豆腐的，老汉我腰都要差点被你撞折了，走，带我去你家！”
沈青梧见人群渐渐围拢过来，当即低声吩咐：“拾年！”
“是，先生。”江拾年当即翻身下马，伸手从袖袋里摸出十枚铜板，上前递向老者。
“这位老丈，小孩子莽撞不懂事，惊扰了你。这点铜钱，权当给你压一压腰上的伤痛，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
那老汉见状，立刻松开揪着孩童耳朵的手，忙不迭伸手接了，连连点头哈腰：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真是好心人啊！”
说着他瞥了眼一脱身就忙着和马儿争抢豆子的孩童，叹了一句：“这娃，当真是半分眼力见都没有。也算他今日运气好。”
说罢，老汉扶着自己的腰，慢悠悠转身走开了。
江拾年低头看向孩童。见小家伙捡回来的豆子寥寥无几，正垂着头悄悄抹眼泪。
“小孩，我帮你买一块豆腐，这样你便不必担心回家挨骂了，可好？”
孩童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瘪着小嘴回话：“可是卖豆腐的罗掌柜家今日没有开门，根本买不到豆腐。现在黄豆也没有了，娘会生气的，呜呜……”
“莫哭，我们去别处买可好？”
孩童摇了摇头，声音怯生生的：“整个涟安县里，就数罗掌柜家豆腐做得最好，我娘都是在他家换的，可是，大家都说晚翠姐被河神娶走了，罗掌柜今日也关了铺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什么？！河神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