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领了张夫人的吩咐，不敢多做耽搁，躬身退了出去。出了院门，沿着青石小径拐过回廊，径直往三少爷居住的茂林院走去。
茂林院里栽着成片绿树，枝繁叶茂，衬得院落清幽安静。天色渐暗，屋中已经点起了一盏灯，暖黄光晕洒在书桌前。
三少爷张景昭如今已九岁有余，一身锦缎小袍，正乖乖坐在案前，临摹教书先生布置的字帖。
屋外丫鬟见陈妈妈过来，连忙轻声行礼。
陈妈妈抬手示意，接着走近书桌前，张景昭抬起稚嫩的脸，睁着清澈的眸子看向陈妈妈，乖乖唤了一声：“陈妈妈。”
陈妈妈脸上堆起温和慈和的笑意，缓步走到三少爷身边，柔声细语道：“我的三少爷，练字累着了吧？快歇歇。”
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见在蔷薇院时的分毫刻薄。
“老奴来传个话，老爷让你去待会兰芷院陪着周姨娘一同用饭。”
张景昭 闻言有些不情愿地嘟囔道：“周舅舅又没有来，我不想去兰芷院。”
他自小长在蔷薇院，日日待在嫡母身边，亲近惯了。对于那位周姨娘，他只觉得生疏客气，并不怎么愿意靠近。
陈妈妈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叹了口气，才放缓语气开口。
“我的三少爷，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夫人心里头最疼的便是你了。”
“原本夫人瞧着你这几日读书练字太过辛苦，早就吩咐了小厨房，特意给你备了你最爱的水晶凉糕，本是打算让你今晚回蔷薇院用晚膳，好好犒劳犒劳你呢。”
她话说到这，刻意顿了顿，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才接着道：
“可谁曾想，方才周姨娘特意去求了老爷，央着要请你今晚去兰芷院陪她一同用膳。老爷既开了口，夫人也不好驳了面子，只得应下了。”
“夫人心里头着实舍不得你过去，我瞧着神色都透着几分失落，却也只能吩咐老奴过来，好生陪着你往兰芷院去一趟，免得落了礼数。”
张景昭攥着手里的毛笔，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一下子涌了上来。
张景昭心里暗自别扭，他向来不喜欢兰芷院的周姨娘，打心底里不愿认她做生母。明明大哥二哥的生母是堂堂正牌夫人，偏生自己的生母却是一位姨娘，这事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唯独对周姨娘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周舅舅，心里格外有好感，也只有每次周舅舅来的时候，他才愿意过去陪那个女人演“母慈子孝”的戏。
周舅舅是县衙县丞，身份体面、本事过人，比大哥二哥那边的舅舅要强出太多。虽然周舅舅性子严肃，每次来府里总要考教他的功课学问，对他要求极严，但每次来都不忘给他带各种新奇稀罕的玩意儿。
而且只要他在周舅舅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学问答得妥当，父亲看在眼里也会十分满意，还总是当众夸赞他，奖励他各样珍奇物件。也正因如此，张景昭虽不待见周姨娘，心里却十分盼着周舅舅来，而且周舅舅看他的眼神，是实打实的关切，不像府里有些人那样虚情假意。
一想到要去兰芷院见那个自己不喜欢的周姨娘，他就满心不情愿。
“陈妈妈，我能不能不去呀？这大晚上的，周舅舅又不会过来，我不想去陪她用膳，我就想回蔷薇院陪母亲。”张景昭耷拉着小脸，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陈妈妈立刻一脸为难的开口道：“哎呦我的三少爷呀，您可别为难老奴了，老爷都已经发话了，您若是不去，万一被老爷知晓，免不了要怪罪责罚。到时候您受了委屈，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岂不是更心疼难受吗？”
张景昭一听到陈妈妈说父亲会怪罪，只能闷闷不乐地妥协下来，垂着小脑袋低声道：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陈妈妈，你待会儿一定要替我跟母亲说一声，让她心里别难受。我今晚去陪周姨娘用晚膳，明天就回蔷薇院好好陪着她用饭。”
“哎，老奴记下了，三少爷您尽管放心。老奴回头一定好好跟夫人回话，宽慰夫人的心。时辰不早了，老奴这就送您过去吧，想来周姨娘在兰芷院也已经等得着急了。”陈妈妈连忙顺着话接下，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温和。
张景昭默默跟在陈妈妈身后，一步步朝着兰芷院走去。
眼看快到院门口，他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往日里只要他来，周姨娘总会早早候在院门外，来回张望，半点大家姨娘的稳重气度都没有。可今日走到近前，院门外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心里暗自纳闷：难不成她不知道我这会儿要过来？
陈妈妈心里也暗自犯疑，往日但凡她送三少爷过来，周姨娘哪一回不是早早候在院外，满脸急切又感激的模样。今日院门口却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不见。
她心思一转，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脸上立马堆着温和笑意，转头对张景昭说道：“三少爷，想来是周姨娘知道您要来，心里欢喜得紧，定是又在院里亲自下厨，忙着给您准备吃食呢。”
张景昭听了陈妈妈这话，眉头顿时拧得更紧，心底越发恼怒不快。
兰芷院里的确设有小厨房。那还是前几年周舅舅来府中探望他和周姨娘，见院里的饭食太过油腻不合胃口，便跟父亲提了一句，父亲才特意让人在兰芷院单独辟了间小厨房，平日里若想吃些清淡别致的，便可自行开火。
从前他过来时，周姨娘也时常心血来潮，亲自下厨给他做几样点心饭菜。可在张景昭眼里，只觉得分外难堪别扭。
夫人身为正室主母，从来不会下厨做这些仆妇才干的粗活。府里本就有专门的厨娘、伺候的下人，她一个姨娘，安安分分享福便是，何苦去抢下人的活计？平白落了小家子气，丢了体面。
自己的生母是个姨娘，本就让他心里抬不起头，还要像厨娘一样下厨操劳，更让他打心底里厌烦。
还记得有一回，周姨娘兴冲冲做好饭菜唤他过去，他一时压不住心底的抵触，当场就把桌上吃食一把打翻，直言半点也不喜欢她亲手做的东西。自那以后，周姨娘便再也不敢随意下厨给他备食。
怎么今日，偏偏又做起这种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