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魂走在萧条的街道上,朝着县衙方向缓步而去。
沈青梧牵着驿马,步履从容,原主的魂魄紧随在侧,魂体因方才茶馆小二的一番话仍带着几分愤懑,望向县衙的目光里,既有着好奇,亦有对这寒山县官场的失望。
不多时,前方一座规制俨然却略显破败的院落映入眼帘,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楣上“寒山县衙”四字蒙着尘灰,唯有两侧石狮子还算完好,只是少了几分应有的威严。门口几名衙役早已得到消息,三三两两倚在门边,看似散漫,目光却不住扫向街口,分明是在等候新任县令。
见沈青梧孤身前来,衣着朴素,全无高官排场,几名衙役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轻视,却还是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
而就在此时,县衙内堂缓步走出一人。
男子年约二十八九,身着青灰色县丞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冷寂。
他年少时曾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才名远播,人人都道他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如今,再无人记得他当年的惊才绝艳,只知他是寒山县里手段狠厉、不近人情的周县丞。
周怀安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上下淡淡一扫,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年轻、贫寒、孤身赴任,这般模样的官员他见得太多了。皆是寒窗苦读一朝得官,把这偏远县城当作敛财的跳板,捞够银子便拍屁股走人,从不会真正管百姓死活。满腔热血?清正廉明?在这官场黑暗里,不过是笑话一场。他早已心灰意冷,放弃科考,守着这县丞之位冷眼旁观,对每一位新任县令,都只有敷衍与防备。
而就在周怀安迈步上前的刹那,沈青梧与原主魂魄,同时猛地一怔,神色微变,又飞快收敛,归于平静。
只因他们清晰看见,周怀安身后不远处,跟着一道女子魂魄。
那女子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素衣,眉眼温婉,却满面哀伤、眼眶微红,正痴痴望着周怀安,眼神里满是怀念与不舍,怯生生缩在一旁,不敢靠近。
女子原本只顾凝望周怀安,骤然察觉两道明晃晃的视线,转头对上沈青梧与原主魂魄的瞬间,猛地一颤,当即慌了神色,魂体愈发淡白,她慌忙转身,朝着县衙深处飘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原主魂魄心头一紧,满是好奇与恻隐,下意识便追了上去,想问问这女子究竟有何冤屈,又为何会跟在这县丞身边。
这边细微动静并未惊动旁人,周怀安已然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眼底却一片淡漠疏离:“下官周怀安,见过沈大人,恭迎大人到任。”
“周县丞不必多礼。”沈青梧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倨傲。
“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沈青梧从容回道:“周县丞久候,倒是本官唐突了。”
周怀安抬眼扫过他一身素朴装束,嘴角笑意浅淡,话语里藏着试探:“大人只身赴任,未带仆从随行,这般轻车简从,倒是与历任大人皆不相同。”
这话明是夸赞,实则暗戳戳点出他贫寒无势、毫无根基。
沈青梧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淡淡应道:“为官者,在德不在势,在事不在排场,些许繁文缛节,不必在意。倒是寒山县民生景象,一路看来,颇让本官挂心。”
“地方小县,比不得京畿富庶,百姓日子尚可,大人日后熟悉政务便知。”周怀安语气敷衍道。
眼前这位沈大人,看这身打扮也知是个无权无势的新晋进士,孤身一人来到这偏远寒山县,既无靠山、也无家底,在这盘根错节的地方,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以前来的县令,倒也有一两个一腔热血的,想做些实事,满口的清正廉明,可真见识了这里的水深,碰几回壁、受几回掣肘,便知自己渺小无力,到最后还不是同流合污,一心敛财,只求打点上司赶紧调离。
想到这儿,他脸上笑意都淡了几分:“大人初来乍到,一路辛苦。地方事务繁杂,大人大可不必急于一时,先安心歇息,熟悉几日再处理不迟。”
沈青梧淡淡看他一眼,听出了话里的推脱,只平静开口:“既为县令,境内百姓生计,便是本官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周怀安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转瞬又覆上疏离,心中嗤笑,只当又是年轻气盛的空话,面上却依旧恭敬:“大人心系百姓,实乃百姓之福。下官这就引大人入衙,交接文书卷宗。”
沈青梧心中了然,微微颔首:“既如此,有劳周县丞引路。”
两人表面礼数周全,暗地里却相互试探,暗流涌动。周怀安敷衍应付;沈青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然察觉此人绝不简单。
随后,周怀安按本朝规制,领着沈青梧入衙交接。
清点衙内卷宗、库府台账,查验官印信物,接见衙内差役,一套新官上任的流程走下来,已是日暮时分。周怀安全程配合,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透露半分内情,摆明了观望态度。
诸事完毕,周怀安躬身告退:“大人一路辛劳,下官已让人收拾好后院居所,大人早些歇息,明日再处理公务不迟。”
“有劳周县丞。”沈青梧微微颔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待步入县衙后院的卧房,屋内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沈青梧刚坐下片刻,原主的魂魄便匆匆飘了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云衍兄,你方才也看见了吧?那个跟在周县丞身后的女子魂魄!”
沈青梧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沈兄,往后不必再叫我云衍,唤我青梧便可。”
原主魂魄一怔。
“从今往后,我便是沈青梧,需彻底融入这个身份,半分差错都不能有。”沈青梧指尖轻叩桌面,“一旦露馅,被当作妖邪,连累的绝非我一人。”
原主魂魄这才回过神,连忙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语气满是愧疚:“是我大意了,沈兄说得极是,我往后便唤你青梧兄。”
“嗯。”沈青梧微微点头。
至于云衍这个名字,他会深埋心底,不会忘却,却也不会再轻易提起。
原主随即又想起方才那女子,开口道:“我方才追上去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可她见了我便害怕,一味躲避,根本不肯靠近。想来是因为我与你相貌一致,她心中疑惑,又心存畏惧,才不敢与我交谈。”
沈青梧眸色微深:“我方才与周县丞交谈,略扫了一眼他面相。此人眉宇清正,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也不像是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周身气场沉郁,以他的能耐,在这寒山县也算得权势在手,又与富商往来,钱财定然不缺,可偏偏面带孤郁之气,难有长久亲近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暂且歇息,不必急于一时。明日你寻个机会,再去寻那女子,告诉她,你我本是孪生兄弟,你因故离世,而我年少时曾随道长修行,懂些道术,能看见阴魂。”
“你让她不必害怕,我并无恶意,若有冤屈,或有未了心愿,尽可来找我。给她些时间考虑,我不会勉强,更不会伤她。”
原主魂魄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沈青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而沈青梧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已然有数,若想真正整顿寒山乱局,此人便是绕不开的关键,那女魂,或许正是走近他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