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安伯府。
骡车停稳，赵信先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赵礼一眼，帮他拽了拽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一道灰印子，这才转身上了台阶，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闷闷的几声。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探出头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赵信身上时，眼睛一亮，脸上堆着笑，赶忙把门推开，侧身将三人往里迎。
“赵相公可算到了，伯爷头前还念叨呢。”
阿福跟在赵礼身后，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整个人就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怎么了？”赵礼低声问。
阿福咽了口唾沫：“少爷，这，这是伯府？”
赵礼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而后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银子，少爷您看那个假山，比咱家房子都高。”
走在前头带路的周管家听见了，回头笑了笑，倒没说什么。
赵信在旁边轻声介绍：“这位是周管家，在伯府二十多年了，颇受伯爷信重。”
赵礼点点头，快走两步，冲周管家拱了拱手。
周管家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赵二公子客气了，您是贵客，可不敢当。老奴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当不起您的礼。”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院子。
“伯爷今儿一早进宫上朝去了，还没有回来。”周管家一边走一边说，“三位先到客厅歇歇脚，喝杯茶。伯爷回来我立马通禀，误不了事。”
赵信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往常这个时辰，朝会早就散了。
但他没有多问：“有劳周管家。”
伯父的客厅也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角落里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身温润如玉，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赵信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的是一位好郎君。
赵礼坐在他的旁边，而阿福正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还在往外头瞅。
“阿福。”赵信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当家人该有的威严：“好好回来站着，不要东张西望的。”
阿福脖子一缩，乖乖走了过来，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的。
可老实了没一会，他又凑到赵信跟前，压低声音问：“大少爷，今天能见着少奶奶不？”
“什么少奶奶…”赵信的声音不自然地低了下去：“还没过门呢。”
阿福眨巴眨巴眼，不死心：“那能见着不？”
“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阿福一脸失望地低下头，他很难过，在淮阳的时候自己就想见见少奶奶了，还以为今天可以见到呢。
不多时，两个丫鬟端了茶上来，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走路轻轻的。
“三位慢用。”
赵礼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又苦又涩，但好歹比家中的好一些。
他强忍着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再也没碰第二口，只是在心里暗暗琢磨，这玩意儿真有人爱喝？
不大一会后，旁边的阿福开始扭扭捏捏起来，脸色也有些涨红。
赵礼发现了不对：“怎么了？”
阿福凑到他耳边，气若游丝道：“少爷，我肚子疼……”
“肚子疼？”
“可能是早上那个豆腐脑，我，我想出恭。”
赵礼看了站在门口的周管家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这话怎么好意思开口？头一回来伯府，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借人家茅房？
倒是周管家眼尖，瞥见阿福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有了数，他笑着走过来：“这位小兄弟，随我来吧。”
阿福如蒙大赦，一溜烟跟着周管家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礼和赵信兄弟二人。
过了好一会儿，赵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哥，伯爷这个时辰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赵信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会。兴许是陛下留了朝议。再等等。”
赵礼点点头，没再问。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但好像有很沉稳，赵礼和赵信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哈哈哈哈！寒芒来了？在哪呢？”
赵信已经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袍，快步往外走，脸上带着笑。赵礼也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刚跨出客厅的门槛，就见院子里大步流星走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整个人像一座会走的铁塔。
赵礼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忽然想起大哥信里说的那位温婉贤淑的二小姐。
再看看眼前这位铁塔似的汉子。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大哥像一只鹌鹑似的，缩在一个豹头环眼的女子怀里。
元刚一看见赵信，眼睛顿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赵信。
“行了行了，在家里行什么礼！”
赵信还是躬了躬身：“伯爷。”
“还叫伯爷？”元刚瞪了他一眼：“再过些日子该叫什么了？”
赵信的声音低了几分：“岳父。”
听到这称呼，元刚才满意地笑了起来，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赵礼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赵礼肩上。
那一巴掌拍下来，赵礼差点没站稳。
“哈哈！”元刚看着面前的少年，怎么看怎么满意，这赵家的人相貌确实不错。
“你就是赵礼？”
赵礼稳住身子拱手行礼：“晚辈赵礼，见过伯爷。”
“咋和你哥一样？”元刚摆摆手：“什么晚辈不晚辈的，你是寒芒的弟弟，那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叫伯父就行，或者随你哥，叫岳父也行。”
赵礼愣了一下，这家伙真的是伯爷吗？
“元伯父。”
元刚听到这话，笑得更响了，他一手拉着赵信，一手搭着赵礼的肩膀，把他俩往客厅里带。
来到客厅坐下，丫鬟又上了新茶。
元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咕咚一声，跟喝水似的，然后看着赵礼，笑眯眯地问：“路上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赵礼答道。
元刚放下茶盏，又问：“一路可还太平？”
“托伯父的福，还算太平。”
元刚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贤侄儿啊，你别怪你大哥这么晚才让你进京，这是我的主意。”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家人说体己话。
“前些日子京城不太平，事情多。他刚进翰林院，分身乏术，衙门里的事要应付，府里的事也要应付，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使。”
他看着赵礼，目光很认真。
“我怕他顾不过来，就让他先别急着给你去信。等事情稳一稳，等他站稳了脚跟，再接你来，对你也好，对他也好。”
赵礼抬起头，看着元刚，认真道：“元伯父费心了。大哥在京城，多亏您的照应。”
“照应什么？他是我的女婿，我不照应他照应谁？再说了，你大哥这人，不招人烦。不像那些个愣头青，一考上进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喜欢他。”
赵信毕竟是个文人，脸皮薄，装作没听见这话，低着头假装喝茶。
元刚说完，忽然站起身，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仆人小跑着过来。
“去，把我那匹青骢马牵来。”
仆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元刚回过头，看着赵礼，又笑起来。
“贤侄儿啊，头一回见面，我这个当长辈的，总得表示表示。那匹马是我当年在边关缴获的，脚力好，性子温，你骑着玩。”
赵礼愣住了，连忙起身：“元伯父，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元刚虎目一瞪：“我说使得就使得。你们年轻人，骑马逛街，出城打猎，有个脚力方便。再说了，你哥以后忙，顾不上陪你，你自个儿骑着马到处转转，不比闷在屋里强？”
赵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了赵信一眼，赵信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礼这才躬身行礼：“多谢伯父。只是家中地小，怕是没地方安置。”
“那就先养在我这里！你要用马我随时派人给你送去。”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聊着聊着，元刚忽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贤侄儿啊。”他看着赵礼，目光沉了下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伯父请问。”
“你哥这事…你怎么看？”
赵礼愣住了。
他知道元伯父说的是那件事，赵礼忽然有点想笑。到底是行伍出身，说话就是痛快，不拐弯抹角。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元刚见赵礼不说话，又开口：“我跟你大哥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你这个弟弟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常念叨你，说你从小没了爹娘，是他一手带大的。说你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看着赵礼，目光很坦诚，如果是别人有意见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就可以解决，只是赵礼….
“所以我才问你。”
“你哥入赘，你心里有没有疙瘩？会不会觉得对不起你们赵家？”
过了片刻，赵礼站起身来。
“伯父，大哥说，他在，赵家就在。跟姓什么、在哪里没关系。”
“我想，只要大哥过得好，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元刚从军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是个好孩子。
“好，这话我爱听。”
他站起身，走到赵礼跟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才有的关怀。
“往后在京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别见外。”
赵礼心头一热，低头道：“多谢伯父。”
元刚又转向赵信，张嘴想说什么。
赵礼忽然开口了。
“伯父，大哥。那匹马……我想现在去看看，行吗？”
元刚愣了一下，旋即，他大笑起来。
“行！怎么不行？”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老周！”
片刻后，周管家快步走了进来。
“带着我侄儿去马场，把那匹马牵给他溜溜。”
赵礼起身，朝元刚和赵信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跟着周管家就往外走去。
走出会客厅，他跟着周管家穿过院子，往后头走去。走着走着，赵礼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管家，跟我一起来那个阿福……”
周管家一拍脑门：“就是那个圆脸的小厮？哎呦，您不说我都忘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他从茅房出来往回走时，正好碰见了大小姐。大小姐见他陌生，问了问，知道他是赵相公带来的人后，就拉着他说要去马场玩。这会儿应该也在马场呢。”
赵礼一愣：“大小姐？”
“就是伯爷的大女儿。”
马场在伯府最深处，占地极大。从后院出去，走过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赵礼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场地，有些吃惊。
他原以为马场就是块空地，随便跑跑就罢了。可眼前这片地方，少说也有几十丈宽，四周圈着矮墙，地上铺着细沙。
场子边上搭着一排棚子，棚下拴着十几匹马，个个膘肥体壮。
可赵礼的目光此刻却没落在那些马上。
他看向了场中。
马场上一匹白马正在飞驰。
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骑装，窄袖束腰，利利落落的。此刻她的手里正握着一张弓。
白马疾驰，她身子微微一侧，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正中靶心。
“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阿福。
他站在场边，又蹦又跳。
“央央姐厉害！再来一个！”
那女子在马上笑了一声，她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再次加速，她反手抽出第二支箭。
“嗖！”
又是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