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川边缘，临时急救点。
孙彪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如纸，呼吸越来越弱。
血从绷带里慢慢渗出来，染红身下垫着的军大衣。
唐龙蹲在旁边，双手死死按着伤口。
手在抖。
楚凡抬头看着天。
晨光里，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倒计时，正在脑海里跳动
8分47秒……
8分46秒……
8分45秒……
时空门。
十分钟内就会开启。
也许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走到萧剑锋面前，声音很平静。
“但愿孙彪能挺过这10分钟，只要回去，总有办法能把他救回来。这里的医疗救不了他。回去，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萧剑锋看着楚凡，没说话。
但眼神刚毅，心中好像已经有了主意。
“你跟我一起走。”
楚凡说。
“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加藤联队全灭，高桥联队全灭，四个联队，一万六千人。”
他声音顿了顿。
“你可以回去了。”
萧剑锋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走。”
楚凡皱眉。
“为什么？”
萧剑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抗联战士。
有的战士把缴获的枪支捆成捆。
有的战士抬着伤员往山后送。
有的战士蹲在牺牲的战友遗体旁，默默注视着他们，仿佛要把那张面孔深深的烙印在脑海里。
“国仇家恨。”
萧剑锋缓缓开口。
“不用我说。”
他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
“这些日本畜生，从九一八开始，杀了多少中国人？”
“三千万。光东北一地就有一百多万。”
楚凡沉默。
萧剑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冻土。
“至于家恨……”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三年前，我在执行任务。”
“反间谍。身份暴露了。”
“日本人找到我家的时候，我不在。”
他停顿了很久。
风从跑马川吹过来，掠过那张刚毅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妻子……”
“他们把我妻子……”
他喉结滚动，没说完那两个字。
“还有一个儿子。”
“两岁半。”
“我走的时候，刚学会叫爸爸。”
楚凡闭上眼睛，心头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等我回去……”
萧剑锋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房子烧成灰了。”
“什么都没剩下。”
“连骨灰……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长，笔直，那是狙击手的手。
“这三年，我杀过七个日本间谍，两个潜伏的特务头子。”
他自嘲的笑了笑。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楚凡，眼眶收起微红，眼睛却亮得骇人。
那是恨到极致后，淬炼成的冷火。
“现在你让我回去？”
“回到那个已经没人的房子，回到那些永远忘不掉的晚上，回到……空留仇恨的地方？”
楚凡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萧剑锋。
直到这一刻，楚凡才知道萧剑锋为何会如此的冷漠了。
因为这是刻骨铭心的痛。
萧剑锋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像刀锋掠过水面。
“这里挺好。”
他指向那些抗联战士。
指向高地上那面红旗。
指向跑马川两岸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
“这里有鬼子。”
“有杀不完的鬼子。”
“有能让我的妻子和儿子闭上眼睛的小鬼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楚凡，你带孙彪回去。”
“治好他。”
“让他活着。”
“然后——”
萧剑锋伸出手，握住楚凡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
“给我带更多的子弹来。”
“更多的枪。”
“更多的药。”
“我要杀死更多的日本鬼子，因为日本畜生该死！”
楚凡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八十多年后穿越回来的战友。
此刻站在1941年的寒风里，肩上落着硝烟和雪沫，眼神却比身后那座山更坚定。
“决定了？”
“决定了。”
楚凡没再劝。
他知道，眼前这个沉默的汉子可能从来的那一天，早就有了这个决定。
他转过身，来到唐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唐龙会意，站了起来。
“班长，要走了吗？”
楚凡点了点头。
“唐胖子，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孙彪救回来的。”
“嗯！班长，我会把卧虎山根据地守住的。”
“不光要守住，还要发展壮大，要发动更多的抗日力量。别忘了，我们从现代回到这里，就是来杀鬼子的。”
看着自己的战友，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手下的新兵，如今就要独当一面了。
楚凡立正，向唐龙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军礼中不光有信任，还有着期待。
唐龙的眼睛微微的有些湿润，回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军礼是华夏军人最好的表达方式，所有的千言万语，全在这无声的表达中。
楚凡弯腰，轻轻抱起孙彪。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楚凡手臂上，热乎乎的。
楚凡又看向萧剑锋。
“老萧……”
他想说什么？
萧剑锋摆摆手，对楚凡笑了笑。
“早点回来。”
“咱们一起杀鬼子。”
时空门倒计时还在跳动：
12秒……
11秒……
10秒……
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只有楚凡能看见的光门，
正在眼前缓缓成形。
张寿篯、冯仲云、许亨植、林栋、风啸天……
所有人都围过来。
没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时空门，但他们知道。
楚凡要走了。
带着孙彪，回到未来那个繁荣昌盛的祖国。
风啸天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楚凡的手臂。
这个山匪出身的糙汉，眼眶红得要滴血。
“楚教官……老孙……老孙他……”
“他会活。”
楚凡打断他，
声音沉稳。
“我保证。”
风啸天松开手。
楚凡抱着孙彪，走向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
萧剑锋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倒计时归零。
光门一闪，楚凡和孙彪消失在空中。
跑马川雪原上，只剩下沉默的人群，和远处那轮跃出地平线的、血红的朝阳。
萧剑锋抬头，看着那轮血色朝阳，脸上终于展开了一抹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