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和叶初阳在叶家老宅住了两天,宋清仪天天变着法儿让张阿姨做好吃的,叶正霖每晚拉着林森下棋喝茶聊古建,聊到兴头上连叶初阳来催睡觉都不耐烦。住到第三天,林森觉得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老叶同志该把他当亲儿子养了,跟叶初阳一合计,收拾东西回了澜公馆。
回去那天宋清仪站在院门口依依不舍:“有空常来啊,下回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叶正霖在书房没出来,但林森车刚发动,手机就响了,老叶同志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出剧组了就来。”林森回了“收到叔”,叶正霖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叶初阳在旁边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我爸居然会用大拇指表情了,肯定是我妈教的。”
回了澜公馆,日子松快多了。林森每天六点半起床,换好那身旧作训服出门买菜——澜公馆附近有个早市,比叶家那边的小一些,但菜新鲜,摊主也熟了,见他来了都招呼“老兵今天要点儿啥”。他换着样儿买,头一天买了排骨和冬瓜,炖了一锅排骨冬瓜汤;第二天买了条鲈鱼清蒸,配了两个素菜;第三天买了牛肉和番茄,做了番茄牛腩煲。叶初阳吃得眉开眼笑,每顿都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从“我男朋友做的”逐渐膨胀成“我男朋友做的,羡慕吧”,评论区何远带头讨伐:“林森你进组之前能不能先来工作室做一顿?我们也要吃。”
叶初阳回他:“想得美。”
白天叶初阳要么去公司转一圈,要么在家窝着刷手机看剧本。林森买菜回来就钻进书房写歌,《我和我的祖国》的词曲都是现成的,他把编曲重新捋了一遍,钢琴铺底,弦乐推副歌,中间加铜管,写完了自己弹唱录了一版demo。叶初阳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听见了,站在门口听完副歌才进来:“这歌真好听,郑主编肯定喜欢。”
“你觉得能传开吗?”
“能。”叶初阳把果盘往桌上一搁,语气笃定,“我听完都想跟着唱,老百姓肯定也喜欢。尤其那句‘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听着就带劲。”
林森把谱子整理好,U盘和手写谱搁在一块儿,觉得差不多了,给何远打了个电话。
“你来一趟澜公馆,东西弄好了。”
何远二十分钟后到了,进门连鞋都没换利索就问:“写完了?”
“写完了,demo录了一版,你先听。”
林森把书房门关上,手机蓝牙连着音箱,从头放了一遍。何远刚开始还翘着二郎腿,听了一半把腿放下来了,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森子,”何远终于开口,“这歌……郑主编那边得疯。”
“疯什么,你先说哪儿不行。”
“哪都行。”何远认真地说,“主歌那几句写袅袅炊烟、小小村落的,我听着脑子里就有画面。副歌那个‘一刻也不能分割’,这句词写得太好了,又直白又有劲儿。那我就把谱子和demo一块儿给郑主编了?”
“行。”林森把U盘和几页手写谱递给他,“你跟郑主编说,这版是demo,方向先听着,具体编曲和合唱的分句等我进组了再细弄。还有,这歌得找老中青三代人合唱,一个人唱没那个劲儿。”
何远把U盘和谱子仔细收进包里:“行,我明天一早就给郑主编送过去。
何远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森子,这歌要是火了,你可就真从流行歌手跨到主旋律那块儿了,两边都吃得开。”
“先别想那么远,郑主编那关过了再说。”林森摆摆手,“赶紧回去吧,不要耽误我二人世界。”
第二天一早,何远把demo和谱子送到了中央台。郑主编在办公室里听完一遍,当即给何远打了个电话:“这个方向对,词写得实在,副歌有记忆点,老百姓听两遍就能跟着哼。你告诉林森,这歌我们台里要了,编曲和合唱的分句让他进组抽空弄好之后网上跟我细聊。还有——”
何远竖着耳朵听。
“你跟他说,这歌要是写好了,明年国庆的晚会压轴。”郑主编语气笃定,“我先把话撂这儿。”
何远挂了电话就给林森发消息:“郑主编说方向对,歌他要了,让你进组之后抽空再和他细聊。还说这歌要是写好了,明年国庆晚会给你压轴。”
林森那会儿正在菜市场蹲着挑西红柿,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句:“压轴不压轴先不说,让他把编曲预算给够,这歌得配真弦乐,不能用合成器糊弄。”
何远:“收到。你赶紧买菜吧,进了组就吃不上自己做的饭了。”
周日早上五点半,澜公馆。
天还没亮透,林森就把行李箱拎到了玄关。叶初阳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裹着睡袍窝在沙发上打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含含糊糊:“几点了?”
“五点四十。你再睡会儿,车到了我自己走。”
“不行,说好了送的。”叶初阳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出来,胡乱洗了把脸,头发随便一扎,套了件深灰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拉到鼻梁上,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林森看了她一眼:“你这打扮,机场安检都得让你多过两遍。”
“少废话,走。”
车到澜公馆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林森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两人上了后座。从澜公馆到机场走高速一个小时,路上车不多,叶初阳靠在他肩膀上,这回没刷手机,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到了剧组给我发消息。”
“到了就发。”
“别光发‘到了’俩字就完事。说细点儿,住哪儿,吃得怎么样。”
“知道了。”
叶初阳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我是让你别跟顾爷爷顶嘴。他骂完回头准给你加鸡腿。”
林森乐了:“你倒挺懂顾老。”
“那当然,我小时候在他家吃过多少顿饭呢。”
到了机场,林森办完托运,叶初阳陪他到安检口。她站在黄线外头,帽子压得低低的,看着他,不说话。
“行了,回去吧。”林森伸手把她帽子正了正,“到了给你发消息。”
“顾爷爷要是骂你,你就听着。”
“你刚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啊?”叶初阳瞪了他一眼,又压低声音,“还有,别逞强。拍戏归拍戏,别真把自己炸着了。”
“顾老盯着呢,炸不着。”
安检口排着队,后面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林森凑过去隔着口罩亲了她额头一下:“走了。回去路上慢点。”
叶初阳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到了发消息!”
林森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叶初阳还站在黄线外头,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这边。他冲她挥了挥手,拐进了候机区。
飞机七点半起飞,飞了将近三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影视基地在西南山区,从机场过去还得两个多小时车程。剧组派了辆车来接,司机是个本地师傅,路熟,盘山道拐得飞快,林森在后座被甩得东倒西歪,心想这路况叶初阳要是真开车来,他得担心死。
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车在村口被拦下,场务小哥跑过来:“林老师是吧?顾导说了,您来了直接去主棚找他,车停那边空地上。”
林森拎着行李往主棚走,路上碰见几个剧组的人,都多看了他两眼。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作训服、旧军鞋,跟这山沟沟里的战壕工事浑然一体,难怪人家多看两眼。
走到主棚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顾长明在里面骂人:“我说了多少遍了!道具枪的磨损程度要统一!你这把枪新得跟刚出厂似的,放战壕里一眼假!拿回去重新做旧!”
一个道具组的年轻人灰溜溜地抱着枪出来,差点跟林森撞上。林森侧身让了让,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主棚。
顾长明正拄着拐杖站在监视器旁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上扣了顶同款的旧军帽,看见林森进来,目光先落在他那身作训服上,又扫了扫他脚上那双磨得起毛边的旧军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棚里还有几个人,副导演、摄影指导、统筹,都在各忙各的,但林森一进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
副导演老钱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跟顾长明合作了十几年,他上下打量了林森一遍,凑到顾长明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顾导,这小子往那儿一站,我怎么觉得赵蒙生就站那儿了?”
顾长明没搭理他,拄着拐杖绕林森走了半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林森站在那儿没动,作训服领口磨出的毛边、袖口洗不掉的泥印子、裤腿膝盖处被泥水泡过又晒干后留下的硬痕,还有那张晒成古铜色的脸和青茬寸头,整个人往主棚的泥地上一站,跟周围那些真军大衣、真旧军鞋、真战壕工事浑然一体,没有半点违和。
“转一圈。”顾长明说。
林森转了一圈。
“走两步。”
林森走到监视器旁边又走回来,步子不急不缓,脚底下带着股在部队养出来的稳当劲儿。
顾长明终于点了点头,扭头冲副导演老钱说:“明天开机第一场,直接上重头戏,战壕爆破。林森,你行不行?”
“行。”
“不问哪场戏?”
“顾导您安排哪场我上哪场。”
顾长明嘴角翘了翘,拄着拐杖往棚外走:“明天第一场,赵蒙生第一次上战场,被炸懵了那段。五十个炸点,你从战壕这头跑到那头,一条过。”
林森把行李往棚里一搁,跟着顾长明往外走。老钱凑过来拍了拍林森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小子行啊,顾导刚才那话,就是‘赵蒙生就你了’的意思。他拍了四十多年戏,我头回见他连试装都省了。”
林森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下午林森在剧组安排的宿舍里安顿下来,房间不大,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条件简陋得很,但他也不挑,把行李往床底下一塞,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战壕里熟悉走位。老钱带着他走了一遍路线,哪儿有炸点、哪儿该提速、哪儿该扑倒,讲得细。林森跟在后面记,走完了自己又跑了两遍,跑到第二遍的时候老钱在边上喊:“行了行了,你再跑就把炸点位置记熟了,明天拍的时候条件反射躲早了,效果就假了。”
林森一听有道理,收了脚,跟老钱蹲在战壕边上聊了会儿明天那场戏。老钱说顾导要求一条过,五十个炸点全炸完,中间不能断。林森点点头说行,又问老钱有没有什么忌讳。老钱想了想说:“顾导最烦演员拍炸点戏的时候闭眼,你被炸的时候眼睛得睁着,脸上的肌肉得绷着,别躲得太明显。”
“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剧组全员到位。化妆组给林森补了补脸上的泥,服装组把那身作训服又搓了搓,做出更多磨损的痕迹。顾长明坐在监视器后面,等各组报完就位,喊了一声“开始”。
第一响炸点贴着林森后脚跟炸开,泥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森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往前一窜,眼睛没闭,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连滚带爬,狼狈得毫无表演痕迹。第二个、第三个炸点连着炸,他在泥水里一个前滚翻,站起来时脸上糊了半斤黄泥,踉跄着往前跑,突然脚下一滑,是真滑,不是演的,半条腿陷进战壕底部的烂泥里。
监视器后面副导演倒吸一口凉气,顾长明却眯着眼没喊停。
林森借这个踉跄往战壕壁上一扑,手指抠住泥土,肩膀剧烈起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压根没想剧本,部队里十五天泥潭拉练的记忆全涌上来,浑身肌肉都在抖,但手指头死死扣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