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了两下。何远先探进半个身子,后面跟着王乐乐。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袖口卷着,背着那个旧背包,马尾扎得很利落。她进门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林老师”,然后没再说话,就站在何远旁边等着。
“伴奏我已经放好了。”林森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办公室中间那把折叠椅拉出来放在靠墙的位置,“你坐这儿唱还是站着?”
王乐乐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想了一下:“站着。”
“行。”林森走到电脑前面,把伴奏从头调出来,“你先唱一遍我听听。不用紧张,你在排练室怎么唱的现在就怎么唱。”
王乐乐把背包放在墙角的椅子上,走到办公室中间站定。她低头清了清嗓子,然后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等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
林森靠在办公桌边沿,目光落在她身上。前奏走完,她开口唱了第一句。
普通话的部分她唱得很稳,咬字清楚,气息平稳。林森察觉到她唱歌时和平时完全是两样——平时的她总是带着一点山里孩子特有的拘谨,肩膀微微缩着,说话时目光偶尔会避开人;但此刻站在这里开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放松,声音里有一种非常难得的松弛感。那是不带任何讨好、也没有任何杂念的声音,干净得就像风吹过她老家那片茶山。
等唱到方言那段的时候,林森原本微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她的咬字、那个方言特有的尾音拐弯,还有那种山野间说话特有的节奏,和原版的唱法、那种语感几乎没有任何出入。不仅没有出入,甚至还多了一种土生土长的生命力。林森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他安静地听她唱完最后一句,等尾奏散尽,才开口:“方言那段你练了多久?”
“一天。”王乐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对着你标的拼音念的。”
“念起来不觉得拗口?”
王乐乐看着他,神情里透出一点质朴的疑惑,然后摇了摇头:“不拗口啊。我照着读的时候就觉得挺熟悉的,后来多念了两遍发现……这就是我老家的话。我们村里的人说话,平时就是这个调子,连那个拖长音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林森安静了一拍,目光在这张并不算出众、却在这一刻显得非常生动的脸上停了两秒。他突然觉得有种奇妙的宿命感——他在系统里挑中这首歌,是因为这首歌的底色贴合外婆、小卖铺和茶山;而王乐乐站在这里,不用费力去学,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人生。
“你唱得很好。”林森站直了身体,语气很平,但给得很肯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首歌除了你,可能也没人唱得出这个味道。”
王乐乐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局促,耳朵尖红了一点,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下意识地捏住了t恤的下摆:“是这首歌写得好。”她小声说,“而且那个词写得……特别像。”
“像什么?”
“像我家。”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像以前外婆在的时候,夏天傍晚坐在小卖铺门口的样子。”
林森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桌面上拿起谱子递给她:“回去再练一下副歌第二个换气口,明天下午来录。这首歌,我们好好做。”
王乐乐用力点了点头,接过谱子放进背包侧袋,背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森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很认真地鞠了个躬,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她走后何远看向林森:“明天下午录的话,什么时候发布?”
“半夜十二点”
何远拿着笔在记事本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森,以为他在开玩笑:“明天下午录完,半夜十二点发?”
“嗯。”林森靠在办公桌边沿,把刚才给王乐乐圈过重点的那支笔丢进笔筒里,“录完直接做后期,晚上把母带发出去,定个十二点的定时。”
何远把笔帽盖上,嘬了嘬牙花子:“《消愁》就是凌晨发的,这首歌你又要半夜十二点。你这是打算让人一到晚上就睡不着觉啊。”
“《消愁》是让人睡不着,这首不一样。”林森把桌面上的谱子收起来,整理成一摞,“这种歌只有深夜才治愈。白天大家都忙着上班、赶路、应付人,谁有时间静下来想老家?只有半夜十二点,一个人躺在床上,周围全安静了,那个时候听到这首歌,才会觉得是真的在唱自己。”
何远看着他,把记事本合上,心里想着,确实致郁……
嘴上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服气:“行。你对自己的歌向来有数。那我明天下午等你们录完,直接拿去盯后期。十二点准时发。”
林森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何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要回去做饭?给叶初阳?”
“嗯。她点好菜了。”
“你这日子过得……”何远拉开门,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林森穿上外套,拿着车钥匙下楼。九月的傍晚,天色比盛夏时暗得早了一些。他开车去了一趟附近的生鲜超市,在肉摊前挑了一块新鲜的梅花肉,又去水产区买了一条处理好的鲈鱼。推着购物车走到蔬菜区,挑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一把新鲜青菜和一棵西兰花,最后在调料区拿了一瓶陈醋和一包白糖。
提着袋子回到澜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刚按开大门的密码锁,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叶初阳从客厅的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玄关,看到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眼睛瞬间亮了:“你真买回来啦!”
林森换好鞋,低头看了一眼叶初阳光着的小脚丫,顺手把她的拖鞋也递过去:“穿好鞋,别老赤着脚乱跑。”
“噢。”叶初阳嘟了嘟嘴,不太情愿的把脚塞进她的粉色拖鞋。
林森把袋子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叶初阳啪嗒啪嗒的跟在他身后,像只等投喂的猫,凑上来扒开袋子看了一眼:“肉!还有鱼!西红柿!林森你太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林森被她勒得动作一顿,低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这样我怎么洗菜?”
“你洗你的,我抱我的。”叶初阳理直气壮地贴在他背上,“我看看你怎么把西红柿炒出汁的。”
“那你松开点,我要切肉了,小心刀。”
叶初阳把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走,就靠在旁边看着他把梅花肉洗净切块。
“你们那个小姑娘唱得怎么样?”叶初阳看着林森好奇道。
林森刚把切好的梅花肉挂好糊,正熟练地处理着那条鲈鱼。他没有让超市老板帮忙杀,而是活着拿回来的,因为觉得这样肉质才鲜。他手指按着还在打挺的鱼身,一刀拍晕,三两下就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接着利落地开膛破肚,洗净内脏,在鱼身两侧打上均匀的十字花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水都没溅到外面。他头也没抬,一边把姜片塞进鱼肚子里,一边回道:“她叫王乐乐,唱得挺好的。我让她明天下午来录,明天半夜就发歌了。”
“半夜?”叶初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你刚才在工作室是不是又让何远头疼了?除了你,我就没看到过让新人发歌放在半夜十二点的,上次还是陈叙。”
“白天大家都忙,静不下心。这歌适合夜里听。”林森把处理好的鲈鱼摆进长盘,撒上葱段,端起盘子放进已经上汽的蒸锅里,盖上锅盖。
叶初阳靠在琉璃台边,看着他那双刚刚利落杀鱼的手现在正在水龙头下冲洗,忽然把话题绕了回来,语气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你对她评价那么高?这小姑娘嗓音条件很好?”
“嗓音条件是一方面。”林森拿过干净的毛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叶初阳,认真地说,“她唱歌的时候,没有那种想讨好听众的用力感,很松弛。而且那首《茶花开了》里的方言,正好就是她老家的方言,她唱的就是她自己的故事。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叶初阳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又带着点小傲娇地看着他:“能让你这么夸的人可不多。被你这么一说,我明天下午真想跟着去录音棚听听了,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行啊。”林森拿起那碗挂好糊的梅花肉,“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好嘞!”叶初阳开心地应下,然后凑上前看了看那碗肉,“这个准备怎么弄?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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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森和叶初阳到了工作室。叶初阳今天穿得比较低调,一件素色风衣,里面搭了件白t恤,没戴帽子也没戴墨镜。一进走廊,何远就迎了上来,看到叶初阳跟在林森旁边,笑着打趣了一句:“哟,弟妹也来了。”
叶初阳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森,又看向何远:“弟妹?这称呼听着还挺新鲜。”
“那可不,林森比我小,我不叫你弟妹叫什么。”何远笑着侧身把录音棚的门推开,“欢迎欢迎,有你这个专业歌手把关,这歌稳了。”
录音棚里,王乐乐已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看起来有些拘谨。看到林森进来,她刚想打招呼,目光却紧接着落在了林森身后的叶初阳身上,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睁得圆圆的,连手里的保温杯都攥紧了。
“叶……叶初阳老师?”王乐乐的声音有点发抖。她作为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穷学生,平时只能在手机屏幕和商场大屏幕上看到的人,此刻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而且,她在宿舍刷围脖的时候,当然看到了官宣。
叶初阳走上前,笑着朝她伸出手:“你好,王乐乐。林森跟我夸了你半天,我特意来蹭个现场版听。”
王乐乐有些手忙脚乱地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右手心,才小心翼翼地跟叶初阳握了一下:“您好,您好。我……我有点紧张。”
“别紧张,录音棚里我就是个听众。”叶初阳松开手,走到控制室那一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林森走到控制台前,把伴奏轨调好,偏头对玻璃房里的王乐乐说:“适应一下耳机,准备好了我们就直接开始。”
王乐乐深吸了一口气,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前奏在棚里响起来。叶初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安静地听着。等王乐乐开口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叶初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她之前听林森说这女孩唱得松弛,现在一听,确实如此。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干干净净的声音。
等唱到方言的那一段,叶初阳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咬字和尾音,和这首歌的旋律契合得天衣无缝。叶初阳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的林森,林森神情专注,手指在推子上悬着,随时准备微调。
一遍唱完。王乐乐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尾音里慢慢收住,她有些不安地透过玻璃看向控制室。
林森按下通话键:“这一遍很好。刚才方言那句的尾音,比昨天更自然了。没吃东西吧?”
王乐乐摇了摇头:“没吃,只喝了点温水。”
“那再录两遍。这遍保留,找找感觉。”林森切掉对话键,转头看向叶初阳。
叶初阳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森,轻声说了一句:“难怪你要半夜发。这歌不火,我跟你姓。”
林森嘴角勾了一下:“那倒不用,等你嫁给我,你就是林叶氏了。”
叶初阳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谁要嫁给你了。”
林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叶老师,你给提点意见?”
叶初阳站起身,走到调音台旁边,看着玻璃房里的王乐乐,想了想,按下了通话键:“乐乐,我是叶初阳。你刚才唱得特别好。不过第二段主歌,你有一句‘说是给我买理想’,可以在‘理想’前面稍微吸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叹了一口气再唱出来,会更抓人。你试试?”
玻璃房里的王乐乐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透着一股被偶像指导后的兴奋和认真:“好!我试试。”
林森重新按下录音键。伴奏再次响起,这一次,王乐乐的声音里少了一分刻意的平稳,多了一分真正诉说的情绪。那句“买理想”唱出来的时候,棚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