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京都,白玉京。
“上官姑娘,一年不见,你倒做起掌柜来了。”
陆小凤站在灯火下,仰头望着那块白玉京匾额。
他身旁的花满楼忽然停步:“陆兄,先别急着进去。你听。”
京都最繁华的长街上,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一家挨着一家。
今夜人群却都往白玉京门前涌。
水上泊着七艘画舫,船头都挂着白玉灯,连河面也被照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楼前车马排到了街口。
几家老字号的掌柜特意出来看热闹,越看脸色越不大好。
沿河一座五层高楼拔地而起,最高处的飞檐足足十二丈。
白玉京三字挂在楼顶,隔着半条河仍看得分明。
白玉京占着长街最好的地段,正门朝向闹市,后面便是河岸。
东边另辟了园林,西边直通画舫码头。
前庭白石铺地,楠木飞廊曲折相通,连檐角都镶着细铜。
水榭外另修了一条长长的栈桥,船客下了画舫,便有小厮接住行李,另有人把马车领去后院停放。
一个带着孩子的富商刚走上栈桥,便有女使替孩子披上软毛斗篷,还送来暖手的小铜炉。
“他们连这个都备着?”富商摸了摸斗篷的料子,顺手赏了女使一小块碎银。
门口的两根石柱上,还各嵌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
灯芯燃得稳,光透过薄薄的彩片,映出层层锦绣纹样。
大厅中央是一尊丈余高的玉雕天女,手中玉瓶流出清水,落入下方铺满细玉石的莲池,数十尾金红锦鲤在其中游动。
水声沿着四面高廊传开。
十二根整木大柱支着四丈半高的厅顶,柱上满是描金百鸟图,数千盏琉璃灯从檐下亮到高台,映得白玉池水如同一片碎金。
莲池两侧的悬廊上各设雅座,另一头是宽阔的乐台。
客人坐在回廊任何一边,都能看见台上歌舞,也能欣赏池中锦鲤。
“这要点多少灯?”陆小凤忍不住问。
“我听见灯架上有人添油。”花满楼笑道,“你若真想知道,待会儿问问上官姑娘。”
上官飞燕一身绛色锦裙,正站在大门内。
她听见声音,抬头笑道:“陆大侠,今日可得叫我上官掌柜。”
一年前,贾宝玉回京都后,便带她来了这条全城最热闹的街。
这里寸土寸金,王熙凤听说他要买下临街的铺面和相邻几座宅院,心疼得连声劝他省些。
贾宝玉偏不肯将就,自己掏银子买了地,旧屋尽数拆去,才盖起如今这座白玉京。
上官飞燕那时只肯帮他一个月。
后来贾宝玉准她自己定价、招人、管账,还答应分她一成净利,她才正式接了大掌柜的位置。
这一年,她嫌他花钱太随性,他嫌厨子做菜不够好吃。
两人吵归吵,今日这满楼名厨与女使,都是她亲手挑来的。
王熙凤见楼里缺个得力帮手,便荐了小红过来。
她本名林红玉,原在怡红院当差,后来跟着王熙凤办事。
上官飞燕见她记账认人都利落,便留她在前堂管订席。
“好说。”陆小凤拱手,“上官掌柜,花兄嫌我没见识,劳烦你告诉他,这一夜得烧掉多少银子?”
“银子是侯爷出的。”上官飞燕接过女使送来的名册,“陆大侠要心疼,去劝他。”
“我劝他少花银子?”陆小凤失笑,“怕是比劝他少看美人还难。”
花满楼也笑了。
上官飞燕将陆小凤与花满楼引入大厅。
乐台正奏着新曲,四面回廊坐满了客人,侍女端着银盘穿行其间。
近水的一桌忽然传来笑声。
几位衣冠华贵的客人正围着一只雪白玉盅,连旁边侍候的女使都不敢走快半步。
陆小凤往盅里一瞧:“就这么一小碗汤?”
上官飞燕笑道:“十八两黄金,今日只做三份。最后一份已经送到这桌。”
“十八两黄金!”陆小凤摸了摸自己新长出的胡子,“我若把胡子都卖了,也不知够不够。”
花满楼闻到淡淡的菌香与海鲜味,微笑道:“汤已吊得极清,味道怕不会淡。”
席上那位老客人却不肯急着喝。
他先命人把玉盅挪到灯下,瞧清里面一瓣薄如蝉翼的冬笋,才用银匙尝了一口。
老客人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匙,转头吩咐家仆:“明日送给府中老母亲的那份,也照这个做。”
上官飞燕笑着应下:“明日只有两份,您若要留一份,得先付定钱。”
老客人从袖里抽出金票,连价也不问:“两份都订了。母亲尝一份,另一份送亲家。”
旁边一桌有人闻言,立刻使人过来问后日还能不能订。
小红把两张金票逐一验过,记下府邸和送菜时辰,笑着告诉那桌客人:“后日还空一份,再迟便没有了。”
不多时,那人也下了定。
几桌原本正饮酒的贵客纷纷唤人拿菜牌,争着看还有哪些名菜。
陆小凤笑道:“你这里的生意,倒是越说没得卖,客人越要买。”
“师傅一日能做多少,我心里有数。”
上官飞燕把订簿递给小红,“若为了多卖几份砸了招牌,才是赔本买卖。”
“玉公子教你的?”
“他只嫌厨子做得不够好吃。”上官飞燕笑了,“涨价的主意是我出的。”
陆小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贾蔷便带着两个衣着鲜亮的朋友走了过来。
他一身新裁锦袍,见了上官飞燕,笑着拱手。
“上官掌柜,宝二叔开这么好的酒楼,倒忘了给自家侄儿留个好位子?”
上官飞燕迎上一步,笑得十分亲热:“蔷二爷可来了。我正叫人留着临河最好的暖阁,就怕您今晚不赏脸呢。”
贾蔷身旁两人都笑了。
他却望了眼二楼的朱栏:“自家人何必客气?领我们上二楼就是。”
上官飞燕略一迟疑:“侯爷今晚在二楼请了三十六位客人,金牌早送尽了。我若擅自添席,怕要误了他的安排。”
“宝二叔还能为一张席责怪我?”
“他自然疼您。”上官飞燕凑近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可若让两位朋友跟着您上去,却被守廊的姑娘拦下,旁人不知道的,还当宁国府受了冷落呢。”
贾蔷望着她。
身后两位朋友正等着,他一时倒不好再往楼梯上闯。
上官飞燕已经转向小红:“把雪月院的菜牌拿来,请蔷二爷亲自挑。院里刚开了一坛江南陈酿,也先送去。”
“这可是侯爷亲自尝过的酒?”贾蔷问。
“侯爷嫌第一坛香气差些,特意叫人换了窖藏。”上官飞燕道,“如今只剩两坛,您要不要尝尝?”
贾蔷登时来了兴致,接过菜牌往桌上一放:“两坛都拿来。菜也别省,叫这两位朋友开开眼!”
“好。”上官飞燕收了他递来的金票,笑盈盈地又道,“蔷二爷这般照顾生意,改日得空,我再请您喝一盏茶。”
贾蔷听得高兴,临走还不忘回头:“可别忘了,我等着呢。”
待三人进了暖阁,小红才抱着菜牌过来:“姑娘,那两坛酒本来还没摆到前堂卖呢。”
“如今卖了。”上官飞燕把金票递给她,“账上记清楚,送的那壶寻常酒别算钱。”
陆小凤看着她,忍不住笑:“你如今哄人花银子的本事,可比从前强多了。”
上官飞燕眨了眨眼:“陆大侠说笑了。我又没逼他买。”
上官飞燕向两人伸出手:“笑归笑,二楼今晚只凭贵宾金牌入席。二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