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客栈不大,酒倒管够。
陆小凤一进门,先叫了两坛酒,又叫店家把能做的下酒菜全端上来。
花满楼道:“方才在庙里你还一肚子心事,怎么现在又有心情喝酒?”
“死了两个人,难道我就得跟着不吃不喝?”
陆小凤拍开泥封,给他倒满一碗:“喝了酒,明天才能查得更清楚。”
贾宝玉在桌旁坐下,卸下白玉京:“这话倒有道理。只是陆兄今日可别再把房顶掀了。”
“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掀过房顶?”
“有人跪下来求你,你就钻了出去。”
陆小凤摸了摸光溜溜的上唇:“你再提这件事,我现在就走。”
花满楼笑了。
他笑过之后,却又有些出神。
贾宝玉看了他一眼:“花兄还惦记那首歌?”
花满楼道:“那姑娘明明在庙中留了灯,却不肯让我们见她。若只是要我们看见独孤方的尸首,何必唱歌?”
“说不定她就是想引你过去。”陆小凤说。
“你怎知一定是她?”贾宝玉夹了一筷子菜,“隔着山林,声音能听清几分?我倒想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经过那里。”
陆小凤把酒碗放下:“你说得不错。”
“我说得不错,陆兄也不必苦着脸。来,喝酒。”
三人举杯。
喝了几碗,陆小凤忽然用筷子敲起碗沿,唱了两句古诗。
他唱得既不合调,声音也大,隔壁客人忍不住往这边看。
陆小凤唱了两遍,仍旧只会那两句。花满楼忍了又忍,终于问:“你能不能换几句?”
“不能。”
“为何?”
“我若会别的,早就唱了。”陆小凤理直气壮。
花满楼失笑:“你学武功那么快,怎么学唱歌倒这样笨?”
陆小凤道:“你嫌我唱得不好,那就由你来。”
他本是存心逗花满楼开口。自山神庙出来,花满楼一直寡言少语,他实在不愿再见朋友闷闷不乐。
贾宝玉终于伸手按住他的筷子。
“陆兄,我出十两银子,请你别唱。”
陆小凤道:“你听不下去,就出去。”
“这店是我付的房钱。”贾宝玉道,“你要唱,先把房钱还我。”
花满楼笑得连酒都险些洒出来。
陆小凤不服:“你倒是唱一曲来听听。”
花满楼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两人的打趣:“我唱一首。”
他唱的是李后主的《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一曲唱得婉转低回。陆小凤听完,反而不笑了。
“我原想逗你高兴,你倒唱得人心里发酸。”
花满楼笑道:“是你非要我唱的。”
“好好好,怪我。”陆小凤将筷子放下,“看来还是宝二爷那首小调适合赶路。”
贾宝玉放下酒杯,随口哼了几句江南小调,调子轻快,声音不高,唱完时柜后的老板娘倒先拍了手。
陆小凤叹气:“早知道你还有这本领,我就不挑这个头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探头问:“请问,哪位是逍遥侯贾二爷?”
那是个山里猎户打扮的汉子,肩上背弓,手里提着竹篮,篮中油纸包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山鸡。
贾宝玉把酒杯一搁:“找我的?”
汉子瞧见他锦衣玉带,眼睛立刻亮了:“想必就是您!有人给侯爷送吃食。”
“什么人?”
“您的姑奶奶。”
陆小凤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贾宝玉眉梢微扬:“我的什么?”
“姑奶奶。她亲口说的,辈分比您高两辈,怕您半夜饿着,特地叫我送只山鸡。”
花满楼也忍俊不禁。
贾宝玉却认真问:“这位姑奶奶生得什么模样?”
汉子道:“倒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眼睛大,生得十分伶俐,梳着两条辫子。”
陆小凤忍不住大笑:“宝二爷,难怪你们贾府规矩多,原来还有这么年轻的长辈。”
贾宝玉伸手揭开油纸:“她还说了什么?”
“说您平生最有出息的一件事,就是拜过她这个姑奶奶。”
陆小凤笑得伏在桌上。
汉子又道:“她还说陆大侠有四条眉毛,一眼就认得出来。小的进来瞧了半天,倒没认出来。”
陆小凤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宝玉指了指他:“这个就是。”
汉子愣住:“可他只有两条眉毛!”
“另两条眉毛拿去换了一位剑客出山。”贾宝玉道,“算是好买卖。”
花满楼终于也笑出了声。
猎户挠头:“原来还有这种事。”
贾宝玉把竹篮推还给他:“你那位姑奶奶,付了多少钱?”
“买鸡五两,跑腿又给了五两。”
“那可真是阔气。你替我带句话回去。”
汉子忙道:“侯爷尽管吩咐。”
“就说贾府的姑奶奶来了一趟,哪有站在窗外吹冷风的道理?叫她进来,吃块鸡肉再走。”
猎户呆住:“侯爷怎么知道她在窗外?”
花满楼忽然问:“她可曾提过我?”
“提过!”猎户道,“她说花七公子也是她的晚辈,今年已过五十。”
花满楼笑道:“我这模样,不像五十多岁?”
猎户连连摇头:“看着连三十也不到。公子究竟怎么保养的?”
“不难。”花满楼一本正经道,“每日五十条蚯蚓、二十只壁虎,再吃三斤人肉。”
猎户张口结舌,连退两步,转身便逃出了店门。
陆小凤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花兄,你说起吓人的话,倒比我们两个还厉害!”
贾宝玉也笑了。方才花满楼还有心事,如今总算肯拿别人打趣。
贾宝玉笑了笑,抬手把一只空酒杯送了出去。
杯子穿过半开的窗扇,轻巧地落在窗外一根树枝上,连枝叶都没折。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喂!你砸坏了我的发簪怎么办?”
那声音清脆得很,正是他们先前见过的那个小表妹。
贾宝玉起身走到窗前,伸手一掀。
一个梳双辫的娇小姑娘正藏在树后,眼睛乌溜溜地转。见他望来,先做了个鬼脸,转身便要溜。
“姑奶奶不是要见我?怎么见了反倒跑?”
贾宝玉身形一晃,已先她一步到了树下。
小表妹只觉眼前青影闪过,再抬头时,贾宝玉已倚着树干,正笑吟吟地瞧她。
她停住脚步:“你这人好生没规矩,见了长辈也不行礼。”
“行礼倒不难。”贾宝玉道,“先告诉我,你是哪门子的姑奶奶?我回府也好替你问问族谱。”
“我说是便是!”
“那你得先教教我这位晚辈,贾府祖宗的名字怎么写。别一进门就叫老太太把你轰出来。”
小表妹一时语塞,随即一扬下巴:“谁稀罕进你们贾府!”
陆小凤在窗边笑道:“姑奶奶,方才还叫我四条眉毛,如今不认得了?”
小表妹瞪着他:“我有说错么?你原本不就是四条?”
“你明知他刮了胡子,还叫猎户进来找。”贾宝玉道。
“谁知道他竟真舍得刮!”她笑得眉眼弯弯,“若不是听见你们说话,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便进店。山鸡都快凉了。”
贾宝玉转身往回走,连头都没回。
小表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过去。
她原本只想戏弄他一番,没想到玩笑没占到便宜,反被他领进了门。
陆小凤正端着酒碗等她。
“姑奶奶来了?”
小表妹冲他甜甜一笑:“陆大侠的胡子怎么不见了?难道真拿去换西门吹雪了?”
陆小凤放下酒杯:“你倒什么都知道。”
“我还知道,贾二爷根本没我说的那么容易骗。”她一屁股坐到贾宝玉旁边,伸手撕下一只鸡腿,“我花了十两银子请客,他竟还吓唬我。”
贾宝玉道:“鸡是你买的,酒是我请的。花了十两银子找上门,总不会只为了占我辈分上的便宜吧?”
小表妹眨了眨眼:“谁说我是来占便宜的?”
“那就说说,你究竟为何追来?”
小表妹咬着鸡腿,眼珠一转:“我若真有一件大秘密,你敢不敢听?”
“有何不敢?”
她慢慢放下鸡腿,从怀中摸出一样小小的金物件,攥在手心。
“那你先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许当成玩笑。”
贾宝玉倒了一杯酒,推到自己面前:“你先说。是真的,我自然不会笑。”
那只攥紧的手终于张开。
灯火下,一只金燕子静静躺在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