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走后，贾宝玉在府里安生了几日。
肩上的刀口收得很快。
第三日换药，木婉清亲自解开他肩上的药布，仔细看过伤口才替他换上新的。
贾宝玉抬了抬胳膊：“早不疼了。”
“疼不疼我会看。”她扣好最后一道布结，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在唇上亲了一口。
“玉郎，今晚别又跑出去跟人动手。”
贾宝玉揽了她一下：“今晚陪你。”
木婉清这才拿起药箱出门。
比起这点小伤，大观园里的幸福日子显然更值得花心思。
这一日醒来，日头已经晒到床沿。
贾宝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袭人站在床边，把帐子一掀。
“还不起？”
“什么时辰？”
“快巳时了。”
“那还早。”
晴雯正好抱着一套新衣进来，听见这句，直接把衣裳砸到他身上。
“林姑娘她们都在藕香榭了。昨儿是谁说今天去摘莲蓬？”
贾宝玉把衣裳从脸上扯下来。
“莲蓬又不会跑。”
“人会。”
“那你先别跑。”
他说着伸手一捞。
晴雯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衣角还是被他勾住。
“放手。”
“替我穿。”
“自己没手？”
“懒。”
晴雯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站到床边，把外衫抖开。
袭人给他束头发，晴雯替他穿衣，金钏端水进来时，他连靴子都还没穿。
三个人围着他转了一圈。
贾宝玉坐在床沿，等金钏把温热的帕子递到手里，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原着里的贾宝玉能在这园子里耗掉那么多年。
换成他，他也不想走。
……
荣庆堂已经摆过一轮点心。
贾宝玉去得晚，贾母不但没说他，反而叫鸳鸯把刚热好的火腿鲜笋汤重新端来。
王熙凤看得眼热，伸手便去拿他面前那碟酥酪。
贾宝玉先一步端走。
“凤姐姐不是吃过了？”
“老太太偏心，我还不能抢一口？”
贾母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厨房少过你的？”
王熙凤立刻转向林黛玉几个。
“都看见了吧？一个亲孙子，十个孙媳妇也比不上。”
满桌都笑。
贾宝玉根本不接话，只低头把最后一块酥酪吃了。
王熙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真一点不知道让。”
“凤姐姐下回早点来。”
“滚你的。”
贾母笑得不行，又让鸳鸯给他夹了块鹿肉。
一顿饭吃完，贾宝玉连路都懒得多走，带着人直接往藕香榭去。
……
园里水面还带着夏末的绿。
岸边停着两只采莲的小舟。
钟灵早站到了船头，脚下还蹲着闪电貂。贾惜春抱着画夹不肯上，说船一晃她就没法画。
贾探春笑她胆小，自己先踩了上去。
贾宝玉走到岸边，先朝林黛玉伸手。
林黛玉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他，自己踩上船板。
船身偏偏在这时轻轻一歪。
她下意识抓住贾宝玉袖子。
贾宝玉顺势托住她腰，把人往里一送。
“逞什么强。”
林黛玉站稳后才松手。
“谁知道你们这船这么不稳。”
“船的错？”
“不然是我的错？”
贾宝玉笑了笑，没跟她争。
薛宝钗随后过来。
这回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放在船沿上等着。
薛宝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坐好的林黛玉，最后把手搭上去。
“你今天倒勤快。”
“只管上船，不管下船。”
“那我待会儿自己下。”
“到时候再说。”
两只船一前一后离岸。
贾宝玉这一只坐了林黛玉、薛宝钗和他自己，袭人、紫鹃跟在船尾。另一只则挤着贾探春、贾惜春、钟灵和晴雯，隔着几丈水面都能听见钟灵喊着要去够最远那朵莲花。
贾宝玉一上船便没了正形。
船板铺着软席，他索性往后一躺，把林黛玉手里的团扇顺走，盖在自己脸上。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空掉的手。
“你自己没有？”
“你的凉快。”
“扇子还分凉不凉快？”
她伸手去拿。
贾宝玉把扇子往后一藏。
林黛玉往前够了半步，船身正好被水波一推。
她身子一歪，手直接撑在贾宝玉胸口。
贾宝玉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她腰。
对面的薛宝钗反应更快，抬脚抵住差点滑出去的果盘，一手扶住船边小桌。
船稳下来，她才抬眼。
“你们两个若真把船翻了，我可不陪着下水。”
林黛玉立刻坐直，把扇子从贾宝玉手里抽回来。
“都怪他。”
贾宝玉还躺着。
“我从头到尾都没起来。”
林黛玉拿扇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薛宝钗把果盘重新摆好，顺手拿了颗葡萄，直接塞进贾宝玉嘴里。
“堵上。”
贾宝玉咬住葡萄，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
船进了荷叶深处，莲蓬渐渐多起来。
钟灵那边已经拿长竿打下三个，隔着水冲这边显摆。
晴雯嫌她打得难看，抢过竹竿自己来，第一下便把水溅了贾惜春半身。
贾惜春抱着画夹气得直躲。
贾宝玉笑得差点把葡萄呛出来。
林黛玉用扇子挡了挡日头，忽然指了指右边。
“那个长得好。”
离船两尺远，一支莲蓬藏在荷叶下面，饱满得很。
紫鹃刚要拿竹竿，贾宝玉已经起身。
他一脚踩上船沿，身子探出去大半。
林黛玉立刻皱眉。
“你慢些。”
“这点水还能淹了我？”
“少逞能。”
林黛玉已经伸手抓住他后腰那截衣料。
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也没点破。
脚下轻轻一换，船沿只晃了一下，莲梗已经折在手里。
他坐回来，把莲蓬往林黛玉怀里一丢。
“拿着。”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
“我只是说它长得好。”
贾宝玉伸手便要拿回来。
她立刻往袖边一收。
“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
贾宝玉笑着收手。
旁边薛宝钗已经剥开自己摘的莲蓬，捻出一颗莲子尝了尝，又顺手递了一颗给他。
贾宝玉没接，低头直接从她指间咬走。
薛宝钗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贾宝玉嚼了两下。
“甜。”
薛宝钗把剩下半个莲蓬放进盘里。
“自己剥。”
林黛玉在旁边低头剥自己那个，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下午，他又兑现了答应晴雯的事。
两个人换了便装，从侧门溜出去。
晴雯在南市挑了半天，只买一支素得不能再素的乌银簪。回来路过河堤，她又非要拿最近练的步法跨一道干沟。
第一次差了半步。
贾宝玉伸出手，她一把抓住，借力翻了上来。
晴雯站稳后没松手，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沟。
“再来一次。”
第二回，她真自己过去了。
落地以后，转身冲贾宝玉一扬下巴。
贾宝玉抬手鼓了两下掌。
晴雯立刻瞪他。
“哄小孩呢？”
“那亲一下？”
“滚。”
她走回来，把刚买的簪子往他掌心一拍。
“拿好。”
贾宝玉挑眉：“拿我当小厮？”
“你闲着也是闲着。”
晴雯已经退回沟边，冲他一扬下巴。
“看好了。”
……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七天。
功没耽误，吃喝玩乐也没少半点。
七日积下来的七点属性，贾宝玉照旧一口气用了：体质三点，速度三点，精神一点。
体质一百一十一，力量九十六，速度二百零三，精神一百零五。
傍晚回园时，他往水榭的躺椅上一倒。
晴雯蹲在旁边改那支乌银簪，袭人在灯下做针线，远处钟灵正和贾惜春抢一盘新送来的葡萄。
林黛玉和薛宝钗从桥那头过来，一个手里拿着书，一个端着刚送来的莲子。
林黛玉走近，用书脊在他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往里挪。”
贾宝玉真往中间让了让。
林黛玉坐了左边，薛宝钗把莲子放到小几上，在右边坐下。
谁也没问他让不让。
贾宝玉左右看了看，索性重新往后一靠。
林黛玉翻书时胳膊偶尔碰到他，薛宝钗伸手拿莲子也得越过他半边身子。
三个人挤在一张原本只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躺着的长椅上，偏偏谁也没有换地方的意思。
贾宝玉闭上眼。
风从水面过来，带着荷叶的凉气。
有人在他左边翻书，有人在右边剥莲子，晴雯还在脚边叮叮当当地敲那支簪子。
江湖有什么好闯的。
刀来剑去，风餐露宿。
哪有大观园舒服。
贾宝玉闭着眼，索性往躺椅里又陷了些。
外头的江湖，爱热闹热闹去吧。
他今天哪儿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