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贾宝玉便把薛蟠、冯紫英、贾蓉叫到了怡红院。
薛蟠连早饭都没吃，一进门便嚷：“宝兄弟，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我二姐姐快让人卖了。”
贾宝玉把孙绍祖的名帖扔到桌上。
“这孙子要娶她。我不答应，大伯父却死咬着不放。光在府里吵架有什么意思？我要他在京都一天都过不安生。”
薛蟠听得眉开眼笑：“你说怎么弄！”
“今天你去孙府门口堵他。骂他两句，拿你的纨绔脾气压压他，晚上再请他到会芳楼赌钱。告诉他有兵部的熟人在，他准来。”
“先揍他一顿？”
“先让他赢。”贾宝玉用扇尖敲着桌子，“前两局放水，叫他尝着甜头，后头银子、马契一件件收。等他喝上头，再拿二姐姐的事逗他，看他自己能说出什么混账话。”
贾蓉笑道：“我去安排会芳楼的掌盅熟手，听咱们的暗号开骰。”
冯紫英将孙家的帖子收好。
“他惦记的兵部那两个人，我来请。”
贾宝玉点头：“顺便查查孙绍祖有没有借人家的名头，私下接军需买卖。”
又问薛蟠：“孙家不是欠着你铺子的账？”
“欠了一千多两，还想再赊。”
“今晚先别催。明日等他输了钱，叫掌柜上门要账，以后现银现货。他还想拿二姐姐的嫁妆填窟窿，做梦。”
薛蟠听得拍腿大笑。
“宝兄弟，你放心！爷赌钱、打架、欺负人，哪样不比那孙子强？”
……
孙府门前，薛家的车横着堵住了大门。
孙绍祖正要出门，见门前被堵，拿鞭子抽了自家车夫。
“去贾府送个帖子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薛蟠坐在车上嗑瓜子，等他骂够了才探头。
“姓孙的！老子在这儿歇脚，你吵什么？”
孙绍祖正要还嘴，认出薛家马车，只得把怒气咽了。
薛蟠故意晾着他，慢悠悠道：“晚上会芳楼有好酒好赌，还有兵部的熟人。你有胆便来。”
说完马车便走。
孙绍祖被这般羞辱，恨得咬牙，却还是派管家备齐银票。
那些兵部武官，他送了几个月礼都没摸到门，这一晚哪舍得不去？
……
晚上的会芳楼，比过年还热闹。
薛蟠包了临街两层，楼上斗鸡，楼下赌骰，伶人唱曲，银锭堆了满桌。贾蓉安排两位武官坐在赌桌对面，掌盅的则是他提前买通的熟手。
孙绍祖来得迟，进门就看见自己惦记的两位武官也在。
他心头一热，忙上前敬酒。
武官却被冯紫英拉着看斗鸡，没人顾得上他。
贾蓉从旁边伸出脚，把一只空凳踢给他。
“孙爷，坐。今儿可别白来。”
孙绍祖看了眼众人面前的筹码。
“几位玩多大？”
薛蟠把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局五百两。嫌大就下楼听曲。”
孙绍祖脸上挂着笑，心里已开始盘算。
他借给贾赦的五千两还没收回，本来不该胡乱下注。可这屋里坐的都是京都有钱有势的公子，他若当众退缩，日后还怎么进这个圈子？
“孙某陪诸位玩玩。”
头两局，掌盅人照着贾蓉的暗号放水。
薛蟠骂着娘把银票拍过去，气得一脚踢翻凳子。
孙绍祖反倒放松了。
这薛大爷果然是个只会撒钱的草包。
第三局，薛蟠又拍下两张银票。
“姓孙的，还敢不敢？”
孙绍祖已经赢出七八百两，哪舍得收手？
他叫随从取来自己的西域马契，连同刚赢的银票一并押上。
贾蓉朝掌盅人比了个手势。
骰盅一揭，满楼喝彩。
这回薛蟠赢了，顺手将马契塞进袖里。
第四局他急着翻本，把孙家商号的存银票也押了上去。
这一回又输了。
薛蟠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兄大气！明儿我还来，咱们接着玩！”
孙绍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在几位武官面前结交薛家，如今银子输了，人也没搭上话。
偏偏薛蟠还不依不饶，端着酒追过来。
“怎么不喝？输几千两便心疼？听说你要娶荣国府的二姑娘，往后还怕缺银子？”
孙绍祖喝得有些上头，冷笑一声。
“女人嫁了人，嫁妆便是夫家的。贾家再大的门第，还管得着我屋里的事？”
薛蟠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自己混账归混账，却也知道贾宝玉最护着家里姑娘。
冯紫英已经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孙绍祖浑然不觉，还拍着桌子道：“女人不听话，饿几日、打几顿，自然服帖。贾二姑娘那性子，倒省我费事。”
薛蟠突然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孙绍祖被拽得撞在桌沿，酒醒了大半。
“薛大爷，何必动怒？不过醉话……”
“醉话？”
薛蟠照着他脸上便是一巴掌，震得酒楼里都静了。
“我家宝兄弟的姐姐，还没过门，你就想着怎么打她？”
孙绍祖的随从要拔刀，冯紫英身后两个亲兵模样的家人已把他们按住。
贾蓉招呼楼里的人：“都散开，别扫了薛大爷的兴。”
孙绍祖捂着脸，死死盯住薛蟠，半晌才挤出笑。
“是孙某失言，给诸位赔罪。”
薛蟠松手，把赢来的银票往桌上一拍。
“银子我照收。再让我听见你说贾家姑娘一句混账话，打断你的腿！”
孙绍祖低头收拾衣襟，眼底却全是怨毒。
……
深夜，贾宝玉在怡红院听完薛蟠讲这场热闹。
薛蟠还嫌不够解气：“宝兄弟，照你说的先让他赢，我憋了半天。等他骂二姑娘，实在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贾宝玉笑道：“打得好。明日催债可别忘了。”
“那孙绍祖呢？”
“他走的时候笑着赔礼，出了门便把跟着的小厮踹进沟里。”
冯紫英将几张商号票据放在桌上。
“按你交代的查了。孙家四处赊货，借给贾赦的钱又收不回来，已没多少周转银子。赌局这一输，明日便有人上门要账。”
贾蓉从门外进来，提着孙绍祖留下的一只空钱袋。
“人在外头嚷着，说咱们合伙做局坑他。”
薛蟠把眼一瞪：“输不起就别赌！他要敢进来闹，我再打！”
贾宝玉把钱袋丢给薛蟠：“明日去府里赴宴，骑他输的那匹马。他见了更高兴。”
薛蟠笑得几乎坐不住。
“我正有这个意思！”
……
翌日早饭后，王熙凤一看贾宝玉列的客单，便叫人在外院摆桌，不许醉客乱闯内宅。
贾宝玉午后去了神侯府。
无情听他说起孙绍祖在自家门前鞭打车夫，先记下地址，叫人查问。
贾宝玉将兵部候缺和京郊别院的线索交给她。
“这人若做官，往后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你帮我查查。”
无情只答：“查清之前，我不会拿传闻当罪证。”
“你照你的规矩办。”
他把案房里那盘没动的点心拨到她手边。
“明日他还要去荣国府，我先回去看热闹。”
……
回府已近入夜。
孙家送来的两口聘礼箱停在二门外，押箱的管事急得满头汗，贾赦还吩咐明日要当众开箱。
贾宝玉穿过月门，到紫菱洲坐了片刻。
贾迎春正在灯下缝他的旧扇套，见他来了，连忙把针线藏到身后。
“听说你们今日又闹事了。”
贾宝玉伸手捏走她碟里的松子糕。
“我叫薛大哥带他玩了几局，赢了他一匹马。”
贾迎春停下针，轻声道：“你为了我把孙家得罪成这样，父亲知道了，定要责怪你。”
贾宝玉咬了口松子糕，笑道：“让大伯父来找我便是。二姐姐可别为这事睡不着觉。”
贾宝玉把糕吃完，起身时又拿走一块。
“二姐姐，把扇套好好缝着。明日我还用。”
贾迎春点点头，又低下头缝扇套。
外头，茗烟牵来一匹刚从薛府送到的高头马。
贾宝玉认出孙家的鞍饰，忍不住笑了。
“明日就骑它去见孙绍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