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取出两块沉甸甸的金牌:“我拿着金牌来喝酒,酒可还得给钱?”
“二楼这三十六席是侯爷做东,酒菜不收钱。”
上官飞燕验过姓名,把金牌还给两人,“楼下和园子里的席面照常收银子。陆大侠若明日再来,记得带钱。”
陆小凤收好金牌,笑道:“那明日若再来,便得请花兄做东了。”
花满楼笑道:“你倒会打算盘。”
女使引他们往内走,奉上温巾。
花满楼刚坐下,便闻见淡淡梅香,摸着手中的酒杯,笑问:“杯子也熏过梅枝?”
“花公子好鼻子。”侍女替他斟酒,“侯爷怕冬夜冷酒涩,特意教人把杯盏温着。”
一楼最热闹的那几桌正在看乐台。
珠帘卷起,几名歌姬随丝竹入场,衣上细金线被灯光照得流转生辉。
台上刚唱罢半阕新曲,靠窗的一桌已叫人再添了两壶上等葡萄酒。
上官飞燕在厅中走了一圈,见临河雅座已坐满,门外还有客人等位,便吩咐开放西边水榭。
管事道:“那边还没布置席面。”
“先送热茶点心,叫人摆席。”上官飞燕道,“厨房再加做几桌菜,别让客人久等。”
女使领命而去。
几名久候的客人从门边移进水榭,走时还特意向她道谢。
另有个客人抱怨席间太吵,她便叫人把隔屏挪开半尺,请他去临窗的静室听曲。
那人原本板着脸,见香茶和热汤都已送到,顿时消了气,还定下三日后再来的一席。
河上传来第一声烟火,映得楼中琉璃灯火一同闪亮。
花满楼侧耳听了片刻:“果真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陆小凤晃着酒杯,“这才只是一楼。上头还有人求都求不来的席位呢。”
花满楼笑道:“那便上去瞧瞧。”
二人随女使登上二楼。
临水长廊上,石秀雪正倚栏看灯,孙秀青陪在她身边,腰间仍带着剑。
石秀雪仰头望着五楼的灯窗:“前几日教他练剑,他还说忙得没空。今日倒好,自己躲上楼享福去了。”
孙秀青扶正她碰在栏杆上的剑鞘,笑道:“今夜开张,就让他忙一回。等散了席再找他。”
“他还答应陪咱们放河灯呢。”
“我记着。”
回头望去,一楼的彩灯和满堂宾客尽收眼底。
他们正说着,门外忽然静了一瞬。
一辆官轿停在灯下,帘子掀开,贾政扶着轿沿下来。
他手中握着一块沉甸甸的赤金牌。
金牌足有五两重,掌心大小。
正面浮雕白玉京的楼阁,背面刻着“贾政”二字,下面是一个端正的“壹”。
上官飞燕亲自迎了出去。
“贾大人,二楼的席,给您留在最前头。”
与贾政同车来的两位同僚看见那面刻着“壹”的金牌,也跟着往朱阶上走去。
贾政入了白玉京,才知道儿子那三十六块金牌是怎么回事。
女使在朱栏前接过他手里的赤金牌,瞧见背面刻着“贾政”与“壹”,当即躬身:“贾大人,楼上请。”
与他同车来的两位同僚刚点了一楼席面,见状不由跟上几步。
“贾兄,这牌子竟是实心的?”一人掂过,吃了一惊,“足有五两金子吧!”
“正是五两。”女使笑道,“今日二楼只设三十六位贵客的席。金牌上刻着姓名,旁人拿了也不能用。”
“连我也上不去?”
“您若有贾二爷的请帖,自有人送牌到府上。”
两位同僚只得停步。
贾政走上朱阶,听见他们在身后低声议论,嘴角微微动了动。
二楼临水暖阁里,贾母披着狐裘,正同王熙凤说笑。
见贾政进来,笑道:“你来得倒晚!快看看宝玉修的这座楼。”
王熙凤指给他看河上的画舫:“当初旧园一万五千两,老爷便说他败家。后来买望楼、并邻园,还有这些灯船,样样都是他自己掏钱。”
贾政望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长堤:“公中的银子没动?”
“半文没动。”王熙凤把金牌还给他,“人家出五万两黄金想买,他还不肯卖呢。”
贾政听得眉头直跳。
沿廊几名朝中大员见他过来,竟都起身招呼。
还有人向他打听,逍遥侯今日什么时候露面。
那几位从前与贾政同堂议事,平日里连句闲话都未必肯说,如今却主动请他坐近些。
贾政一一还礼。
有位大员笑着问:“贾大人,听说这白玉京是令郎自己掏银子建的?”
贾政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有人递来名帖,拜托他替自己引见贾宝玉。
他低头看了看,来人官职还在自己之上,心头越发不是滋味。
楼梯下传来通报,诸葛正我带着四大名捕到了。
无情乘着轮椅,铁手、追命、冷血随侍左右。
五人的金牌验过,女使领着他们上楼。
无情顺着专为轮椅修的石坡进了暖阁,问起西边的竹影院。
“女客从花门进去,不必穿正厅。”上官飞燕道,“姑娘若想清静,我让人领你去。”
无情点头,独自推着轮椅随女使走了。
诸葛正我见那道石坡铺得平整,也笑着赞了两句。
欧阳情这时也带琴上楼。
她今夜穿着淡紫罗裙,见陆小凤在席边招手,笑问:“陆公子,你又来白吃酒?”
“我带着金牌来,怎么能算白吃?”
“那你听完我的琴,可得替我讨一杯好茶。”
上官飞燕亲自将欧阳情引去琴台:“侯爷请姑娘弹开宴第一曲,席位和热茶都给姑娘留好了。”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珍大爷来了!”
贾珍领着两名宁国府管事走进来。
贾蔷在临河暖阁里听见动静,也忙放下酒杯,过来见礼。
贾珍瞧见迎来的上官飞燕,目光便在她脸上停住。
他早听说贾宝玉请了个绝色美人当掌柜,今日才算见着。
“听说你姓上官?”
“正是。珍大爷里面请。”
“宁国府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往后我常来。”贾珍笑着伸手去碰她的手腕,“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咱们都是自家人。”
上官飞燕轻轻一避,顺势将菜牌递给小红:“临河另有一间雅阁。珍大爷喜欢听曲,我叫最好的歌姬过去伺候。”
贾珍看着落空的手,笑容淡了:“我好歹是宝玉的族兄。今儿二楼有席,难道不该给我留一张?”
“侯爷请的是三十六位客人,金牌已经送齐。”
上官飞燕仍笑,“宁国府来的客人,那间雅阁的酒菜由我照看,绝不会失了体面。”
“你倒会说话。”贾珍朝二楼看了一眼,“叫宝玉出来,我亲自问他。”
贾蔷见旁边客人都往这边瞧,忙凑过来:“珍大爷,您先到雅阁坐坐吧。我听说那边请来的歌姬,一曲就值十两银子。”
“我缺这点银子?”贾珍冷哼一声,偏把声音抬高,“今日宝玉开张,我这个当族兄的竟连二楼都上不得!”
贾蔷顿时不敢接腔。
上官飞燕却将原本备好的金牌册交给女使,示意她继续迎客,自己仍站在贾珍面前。
“侯爷正陪客。珍大爷若有事,我替您传话。”
一名正等着验金牌的贵客皱眉道:“珍大爷,您挡住楼梯了。”
那人腰间挂着御史台的鱼袋。
贾珍认得,脸色一下便有些难看。
旁边已有客人看了过来。
贾珍再闹,便成了堂堂宁国府主人向一个女掌柜讨座位,终于收了手。
他带着人去了那间雅阁,脸上的笑却早没了。
贾蔷追了两步,想劝他喝酒,反被他冷冷瞪了一眼。
“宝玉倒会享福。”贾珍咬着牙道,“一个掌柜,也敢在我跟前摆规矩。”
贾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另一边,一名富商拿着五张千两银票拦在楼梯前:“我只想上去敬贾大人一杯酒,五千两都不收?”
上官飞燕接过他的名帖,银票却推了回去:“贾大人愿见,我便来请您。您那桌席面照旧上。”
富商看着楼上的权贵,只得回席等消息。
五千两银子,终究没能替他买来一块金牌。
他刚坐下,旁桌便有人压低声音道:“我原还想着出一万两呢。可人家连贾珍那样的自家亲戚都不给上,谁还敢硬闯?”
富商朝二楼看了看,悻悻地把银票揣回怀里。
门口忽然有人拍手:“五千两都不收?贾兄这楼,规矩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