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甬道里没有风,四壁却凉得透骨。
陆小凤走在前面。才走了十几步,身后的朱红大门便缓缓合上。
贾宝玉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已合得严丝合缝,门旁也看不见开门的机括。
花满楼伸手碰了碰墙面。石壁平整,摸不出半点缝隙。墙后除机簧低鸣,还传来两下细碎的金属轻碰,随即又静了。
“左边有东西。”
陆小凤顺着墙上的灯光看过去,转角处竟刻着一个大字。
转。
“霍老头也真够省事。”陆小凤道,“连个带路的都不肯雇。”
他照字所指转进岔道。前方又转两次,道路忽高忽低,回头再看,原来的岔口竟已辨不出来。
贾宝玉提着白玉京走在最后。
有几处石缝背后藏着暗孔,孔口朝着甬道中央,细得几乎像虫蛀。
贾宝玉伸指在一处石壁上轻敲,听见里面金属相碰的轻响。
沿途几道石门的绞盘声各不相同,他默默记下了来路,也瞧清了墙内几处弩孔的方向。
贾宝玉指了指石壁:“陆兄,你看那些孔。”
陆小凤停步,看着那些不起眼的小孔,倒没回头去试机关。
“幸亏咱们走对了路。”
三人往前,脚下突然开阔,前面是一方石台,正对的墙上又写着一个字。
停。
陆小凤果然停下。
花满楼笑道:“刚才要你转你便转,现在又不走了?”
“我是客。主人总算肯教我怎么走,自然要给点面子。”
贾宝玉笑道:“陆兄在江湖上何时这么听人劝?”
“在有一百零八处埋伏的地方。”
话音未落,石台轻轻一震。
三人脚下的地面竟慢慢向下沉去。四边石壁分毫不动,石台却像被人用无形的绳索提着,平稳落入山腹。
花满楼侧耳倾听:“底下有绞盘。方才若还往前走,只怕便踏空了。”
贾宝玉抬头望了一眼。上方的甬道渐渐隐没,眼前只剩四壁石墙。
石台停下时,一道石门已在面前。
三人刚进去,石门就在身后合死。六角小屋里只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写着个“喝”字,字旁是两碗酒。
陆小凤端起一碗,闻了闻:“好酒。”
花满楼忽然扶住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陆兄,别急着喝。屋里有迷香。”
花满楼膝头一软,陆小凤赶忙伸手去扶。
贾宝玉先一步托住花满楼,耳边忽然听见石壁内机簧绷紧的轻响。
贾宝玉呼吸如常,顺着墙上的细缝望去,黑暗里几枚弩箭正对着石桌,箭尖上泛着幽光。
“陆兄,先别砸门。”贾宝玉握住花满楼的臂膀,“墙里还藏着东西。”
陆小凤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酒。
他自己先喝下一口,等了片刻,才把另一碗送到花满楼嘴边:“喝。”
花满楼强撑着饮下,胸口那股闷意终于退了些,手也不再发抖。
贾宝玉朝桌角一指:“碗底。”
陆小凤翻转空碗,碗底赫然是一个“摔”字。他笑了笑,抬手便把碗掷向石壁。
瓷器炸碎,壁中一阵响动,另一侧缓缓让出条窄路。
花满楼放下酒碗:“这也是霍老爷教你的?”
“教得这么用心,我若不听,他老人家会伤心的。”
三人走进新开的暗门。阶梯通向更深处,越往下走,光线越亮。
贾宝玉闻见山腹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下方竟是宽阔的山腹。数列兵器架上排着刀枪,几十口箱子半开着,金锭与珠宝在灯下闪闪发亮。
贾宝玉从一口箱中捡起枚红宝石,掂了掂,又抛回去。
陆小凤走到兵器架前,正要细看,石壁旁忽然有人咳嗽。
一个老头坐在盘龙椅上,戴着金冠,脸上满是皱纹。
“哪里来的大胆小辈?见了孤王还不下拜?”
陆小凤愣了愣:“孤王?”
“孤家是大金鹏王!”
贾宝玉朝陆小凤看去:“陆兄,你不是已经见过一位了?”
陆小凤还没开口,另外三张盘龙椅上便同时有人站起。
“他才是假的!老夫才是金鹏王!”
“胡说!你们三个全是骗子!”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越吵越响。一人伸手去扯另一人的金冠,旁边那人竟从座下摸出短刀,指着陆小凤:“你说,谁才是真的?”
另两个老头也拥了上来,挡住他身后的路。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把乱晃的短刀,笑道:“几位陛下,先别打。我的脖子只有一条。”
那老头拼命抽刀,竟没抽动。
贾宝玉站在旁边看得好笑:“陆兄,皇帝做不成,倒先被人当成了判官。”
陆小凤揉了揉眉心。
“我今天本想找一个老朋友喝酒,怎么撞见了四位皇帝?”
一名老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口:“你替孤家作证!只要你说孤家是真王,这里的金子分你一半!”
另外三个老人立即围了上来,有人许诺高官,有人许诺财宝,竟都要陆小凤当场选出一位正统。
陆小凤却只问了一句:“诸位当年从金鹏王朝逃来中原时,还是几岁?”
四人先是齐齐一顿,随即抢着说起各自的年岁,偏偏越说越对不上。
那持刀老人恼羞成怒,竟扑向另一张王座,抓起金冠便砸。
花满楼轻轻笑了一声。
陆小凤看着这四个人,眼里的笑意倒淡了。
“谁把你们安置在这里的?”他问。
“金鹏王府!”有人抢道。
另一人立即改口:“这是孤家的寝宫!”
偏在这时,后面的石壁传来三声钟响。
四名黄袍少年端着食盒入内,分别侍奉四位老者。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人立刻各自坐直,摆出王者威仪。
新开的暗门还未合拢。
陆小凤拉住花满楼,朝贾宝玉使个眼色。
“走。再听下去,我怕他们要封我做宰相。”
三人掠进后廊。走不多远,远处已有酒香飘来。
一道小门开着,里面烧着红泥炉。炉边坐着个瘦小的老人,蓝布衫洗得发白,脚上的草鞋也旧得不像样。
他正慢悠悠地温酒。
陆小凤站住。
那老人抬起头,看见三人,连酒壶都没放下。
“陆小凤,你总算来了。”
霍休笑眯眯地看向贾宝玉:“逍遥侯也来了。上回那间木屋被人拆得不轻,老夫可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