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这一顿饭眼睛都没离开两个女儿。木婉清冷着脸,他不敢再惹,便挑了碟钟灵多看了两眼的蜜饯,亲手端着,想过去同她说句话。
甘宝宝把女儿往身后一护:“王爷急什么?女儿就在这儿,又跑不了。”
段正淳只得把蜜饯交给旁边的内侍,叮嘱送到钟灵案上。他平白多了两个女儿,本该高兴得紧,如今却连递盘果子都得看人脸色,偏偏还生不起气来。
钟灵小声道:“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好好坐着。”甘宝宝嘴上不软,手却替她理平了袖口。
段正明忍了半晌,终于将筷子搁下:“正淳,秦红棉、甘宝宝,都是你年轻时惹下的旧事?”
“皇兄……”
“朕问你是不是。”
段正淳低声道:“是。”
“好。”段正明面无表情,“这两位姑娘的事,朕自会派人查明。今日既已在座,谁也不必受委屈。”
段誉替皇伯父斟了茶,又吩咐内侍给几位姑娘添些热食。认亲的事来得突然,总不能叫客人只顾着听父辈旧账。
贾宝玉倒吃得自在。段誉低声道:“玉兄,姑娘们刚知身世,你就别只顾着逗我爹了。”
“本公子把话说清楚,认不认爹,自有她们拿主意。”贾宝玉夹了块鱼,“段兄先吃,今日还有得忙呢。”
段誉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劝。
段誉还想说话,王语嫣已从席间站起:“玉公子,你先前问我母亲旧年的事,是不是也与今日有关?”
她到底不傻。秦红棉、甘宝宝这两个名字,都是她从母亲口中听过的仇家。如今段正淳被揭了旧事,她心里也生出一个不愿相信的念头。
贾宝玉抬眼看向段正淳:“王爷,曼陀山庄的李青萝,您总还记得吧?”
“青萝?”段正淳猛地抬头,重新打量王语嫣。她先前坐得安静,他只当是哪家的闺秀,此刻越看越像年轻时的李青萝,眼里不由得亮了起来,“她……她如今可好?”
甘宝宝听到李青萝的名字,抬眼望向王语嫣。她从前为这个名字吃过醋,如今看着那姑娘紧绷的脸,却生不出半分怨气。
王语嫣心头一紧:“玉公子,你说清楚。”
贾宝玉从袖里取出李青萝亲笔的婚书。母亲的落款、印章清清楚楚,王语嫣早认过,只不明白这会儿为何又拿出来。这纸写着她母亲替她定下的婚事,却不能证明她是谁的女儿。
“王姑娘,你与段王爷的关系,还得让王爷自己说。”贾宝玉把婚书推给她,“你母亲当年在大理的旧事,逍遥派的长辈倒记得不少。”
段正淳颤声道:“语嫣……你娘是李青萝?她当年离开我时,是否曾告诉过你父亲是谁?”
王语嫣望着他:“是。王爷,你与我娘究竟什么关系?”
段正淳嘴唇一动,终于说道:“她是我负过的人。你若是她的女儿……便也是我的女儿。”
“什么?”段誉愣在席上,半晌才猛地站起,“王姑娘是……我妹妹?”
贾宝玉伸手去扶他:“段兄,坐下喝口酒。”
“不——!!!”
这一声把皇帝案前的茶盖都震响了。段正明惊得抬头,段正淳脸涨得通红,急忙去拽儿子的衣袖。
“誉儿!这是宫里!”
段誉这才回过神,向皇伯父赔了礼,慢慢坐下。只是他再望向王语嫣时,心里已乱成一团。
贾宝玉瞧着好笑,忽然向阿碧招手:“借琴一用。段兄既这般伤心,本公子给他送一曲。”
阿碧不明所以,连忙叫人把琴搬来。
贾宝玉抬手试弦,借着前世听过的《一剪梅》曲调,以古琴重新排过,几声清音渐转萧索,竟把席上众人听得一时忘了说话。
王语嫣本来又羞又恼,听那琴声转折,竟也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阿碧坐在琴边,听他把曲子弹得愈发凄婉,再看那人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便猜到他是故意拿段公子取乐,忙低头掩住嘴角。
晴雯憋到最后才低声道:“二爷这曲子也太应景了。段公子才喊了一声不,他就给配上乐了。”
钟灵一下笑出了声,袭人赶紧拉她和晴雯,自己却也没忍住弯了嘴角。段誉坐得端正,指尖却攥紧了衣袖。这曲子偏偏弹得极好,叫他连生气都不知从何说起。
贾宝玉收了最后一声,笑道:“段兄,曲名《一剪梅》。回头送你琴谱,记得好好收藏。”
“琴谱便免了。”段誉苦笑道,“玉兄,这曲子我听一遍就够了。”
王语嫣没笑。她将婚书放回案上,望向段正淳:“王爷,我只问一句。我娘李青萝,当年可是与你有过婚约?”
“没有婚约。”段正淳艰难道,“是我负了她。”
殿中静了下来。
“那我呢?”
段正淳望着她眉眼间的旧人影子,脸上不觉露了喜色:“是我的女儿。语嫣,我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本分,可你若肯……”
王语嫣沉默好久,才道:“王爷既认得我娘,我会回去问个明白。至于这张婚书、还有今日的认亲,都容我自己想一想。”
贾宝玉没有拦。她走回座位时,阿朱已经将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段正淳还想再叫她一声,王语嫣却低头接了茶,再没看他。他讪讪坐回去,明明添了三个女儿,竟没有一个肯坐近了同他说几句家常。
段誉望着王语嫣,心里仍是酸涩。她今日刚认了生父,自己纵有再多话,也不该拿那些情意去烦她。
段正明深吸一口气:“三位了。”
段正淳刚想开口,皇帝抬手制止:“你不用替自己分辩。朕是说,今日已经三位了。”
“段兄。”贾宝玉忽然叫他。
段誉浑身一僵:“你别叫我。”
“本公子又没叫你听琴。”
“那你说吧。”
贾宝玉没有答,只看向始终安静坐着的阿朱。
阿朱已猜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她在燕子坞惯会从旁人的眼色里猜话,如今竟成了被众人盯着的那个。
“二爷。”她轻声道,“你别拿我的来历逗笑。”
贾宝玉将折扇收了起来:“我有过不合时宜的时候,今日不会。”
他把最后一封旧信拿出,递给阿朱:“你先看,不愿旁人看,我便收起来。”
阿朱展开。那是逍遥派旧档中留下的阮星竹寻女启事,还有当年失散女婴襁褓的绣纹图样。她自幼留着的一角旧布,针脚竟与图上相合。
阿朱指尖发颤:“这图……从哪儿来的?”
“门中旧人查江南旧事时留下的。”贾宝玉答道,“还没有当面核过阮夫人,你若愿意,咱们往后自己去问。眼下谁也不能替你把身世认死。”
段正明越听越心惊:“玉公子,贵派的人竟连几十年前的这等私事也知?”
贾宝玉展开扇子:“逍遥派传承百年,江南旧人的书信、诸派前辈留下的传闻,未必比官府少。只不过我们素来懒得管别人家的风流账,偏偏王爷这笔账太长,躲都躲不开。”
皇帝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头一次觉得那枚逍遥掌门的七宝指环,兴许比传闻中还难看透。
段正淳猛地站起:“阮星竹?”
皇帝看见弟弟的反应,索性把面前酒盏推得远远的。
阿朱并没有看段正淳,而是望住贾宝玉:“你说的是,我娘?”
“我不替阮夫人认女儿。旧布只是线索,你若愿意,往后自己问清楚。”
阿朱将那片旧布从贴身小囊里取出来,连同绣纹图一并放在案上。布角旧得发黄,却一直叠得整齐。
段正淳望见旧布,伸手想碰,见阿朱护着,又讪讪收回手:“那一支并蒂莲,是她当年亲手绣的。”
他看着阿朱,想到这姑娘一路谈笑、机灵讨喜,原来竟也是自己的骨肉,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阿朱,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阿朱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浅:“原来我不是没人找。”
阿碧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朱任她握着,眼睛仍停在那块旧布上。
“阿朱。”段正淳低声叫她。
她抬起头,目光很平静:“王爷,先别叫得这样亲。您要认女儿,得先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叫她一个人找。”
段正淳被问住了。他想说自己并不知情,又觉得这话连自己听着都轻飘。半晌才低声道:“你不肯认我,也怪不得你。可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阿朱将旧布收好:“往后的事,等我见过娘再说吧,王爷。”
段正淳点了点头,转眼看见另外三个女儿也各坐各的,谁都没有靠近他,那点刚当爹的喜气一时竟无处安放。
甘宝宝放下茶杯:“王爷,红棉、青萝、阮星竹这些年过得如何,你知道么?”
段正淳张了张口,半晌没有回答。
甘宝宝替钟灵拢好衣袖,低头没再说话。听他一声声认女儿,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明知他是什么脾气,今日见了面,竟还会心软。
段誉见阿朱手里攥着旧布,没有插话,只悄悄吩咐内侍给她添一盏热茶。
段正明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半晌才问贾宝玉:“还有没有?”
“陛下,这个可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王爷往年去过哪些地方,本公子也未必能一一查清。”
段正淳听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段誉看着父亲,叹道:“玉兄,父王的旧账若还有,干脆一次说清吧。再这么下去,皇伯父今日怕是连饭都吃不安生了。”
晴雯终于笑出了声,连一向稳重的袭人都别过了脸。
贾宝玉朝段正明一拱手:“陛下,几位姑娘被段家亏欠多年,总得给她们个说法吧?”
段正淳抢着道:“皇兄,金银宅院从臣弟府里出。她们肯不肯认我,都是我的女儿,总得叫她们往后有个依靠。”
木婉清冷声道:“谁说我要你的宅子?”
“你不要也无妨。”段正淳连忙道,“先给你留着,哪日想要再说。”
段正明看看素来风流倜傥的弟弟,如今被女儿一句话堵得服服帖帖,气得想骂,竟又有些想笑:“玉公子,金银宅院他都肯出,你还想要什么?”
“金银倒在其次。”贾宝玉笑道,“本公子要替她们讨的,是段家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