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贾宝玉果然去了潇湘馆。
林黛玉窗边那只白瓷瓶还摆着，昨日那朵木槿已经彻底蔫了，却没扔。
贾宝玉看了一眼，没提。
林黛玉也没提，只把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一坐就是半个上午。
之后的十九日，大观园里照旧热闹。
贾宝玉早上常往潇湘馆去，午后有时在水榭练步，有时去蘅芜苑坐一会儿。
薛宝钗那边新送来一匹深青料子，他看中了，直接要走。
衣裳做好后袖口宽了半寸，薛宝钗又亲手替他收了两针。
有一回他把松子糖吃了大半，薛宝钗看不过眼，连碟子一起端走，只给他留了一颗。
功夫也没停。
北冥神功每日照练，凌波微步则被他拿园里的回廊、石阶、月洞门一点点走熟。
鸳鸯下了荣庆堂的差事，晚上常带着钥匙过来。
她和晴雯学法完全不同。
晴雯是快，踩错了也敢下一步再找回来。
鸳鸯却宁可慢，哪只脚先落、桌角离自己几步、转身时背后有没有门，她都先看清楚。
贾宝玉有时故意把椅子挪半尺，叫鸳鸯沿着桌角走一段凌波微步。
鸳鸯记得足下方位，落脚时却总将身子摆得太正。贾宝玉站到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手肘，另一手稳住她的腰，带她把重心移到左腿。
右脚要斜斜踏出，鞋尖还得转过小半圈。鸳鸯照着做，膝弯不自觉一紧，身体便偏了过去。
贾宝玉顺势扶稳了她。鸳鸯一手攥住他的肩头，回过神才发现两人站得极近，耳根微微泛热，脚下那一步却终于踩对了。
她又试了一回，这次没要人扶便稳稳转过去。
“你记这些倒快。”
“我每天记的东西比这个多。”
鸳鸯抬了抬腰间那串钥匙。
“老太太哪只箱子放什么，谁拿过哪把钥匙，哪笔旧账几时该对，记错一样都要出事。”
她说完，又把刚才那一步重新走了一遍。
吐纳口诀她也早就背熟了。
可背熟归背熟，真正坐下来练，那第一缕内息始终没出来。
鸳鸯没急，也没装作无所谓。
每晚练完步，她都会坐在窗边再试一阵。没有，就是没有。
贾宝玉也不催。
有一日，荣庆堂侧屋挪旧箱。
两个婆子刚把上层木箱抬下来，靠墙那只老木架忽然往前一歪。
旁边的小丫鬟下意识伸手去扶。
鸳鸯一把抓住她后领，脚下一错，先把人扯开，自己顺着门框侧出去半步。
木架擦着她裙角砸在地上，哗啦一声，木屑和旧布滚了一地。
腰间的钥匙还好好挂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先叫人把贾母常走的过道清出来，再让婆子逐件核对掉下来的东西。
晚上到怡红院，她把这事说了。
贾宝玉低头看她脚踝。
“碰着没有？”
“没有。”
“这段时间没白练。”
鸳鸯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前头说过，还有一条快些的路。”
贾宝玉抬眼看她。
鸳鸯没有躲他的目光。
“真能让我生出内息？”
“能。”
“多快？”
“比你自己练快好几倍。”
鸳鸯想了片刻，没再问。
她起身把刚才走错的一步重新走完，拿起账册便回荣庆堂了。
贾宝玉也没追着说，只把桌上的茶喝完。
……
十九天下来，日常享福所得的属性点，贾宝玉一天也没留。
体质一点，剩下十八点全加速度。
体质一百一十二，力量九十六，速度二百二十一，精神一百零五。
最后一点暖意从四肢散开时，晴雯刚把切好的西瓜端进来。
贾宝玉拿了第二块，院门外响起一串熟悉的钥匙声。
鸳鸯来了。
她今天比平日更晚，怀里还抱着一本厚账。
进屋后先洗手，吃了一块西瓜，便在桌边坐下。
“还差两笔，明早老太太要看。”
“你算。”
贾宝玉靠在榻上，也不催她。
算盘珠子响了好一阵。
最后一笔落定，鸳鸯把收条夹回原处，合上账册。
贾宝玉已经起身，准备把屋中间那两张碍事的椅子搬开。
鸳鸯却道：“不用摆了。”
“今天不练？”
“不练步。”
她把账册端端正正放到桌角，起身走到门边。
门合上。
门闩落下。
贾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
“想好了？”
鸳鸯转过身。
“嗯。”
她答得很平静。
没有低头，也没有找别的话遮过去。
“我自己练，连那口气都摸不着。”
“所以今晚不回去了。”
贾宝玉笑了。
鸳鸯走回来，腰间钥匙碰着衣料，轻轻响了一声。
他伸手过去。
鸳鸯按住他的手腕。
“这个我自己来。”
她低头把钥匙解下，连同账册一起放到桌上。
那一串钥匙很沉。
贾宝玉忽然想起荣庆堂那天。
贾赦拿长房身份压她，拿她哥哥嫂子的差事压她，她站在满屋人面前，也只说自己不去。
如今没人逼她。
门是她自己闩的，钥匙也是她自己解的。
鸳鸯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在笑。
“笑什么？”
“高兴。”
“二爷高兴的事多了。”
“今晚这件不一样。”
鸳鸯没再问。
鸳鸯走到贾宝玉面前，抬手替他松开领口的系带，指尖却在结上停了停。
贾宝玉握住她的手，没有催。鸳鸯低头瞧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竟自己先往他身边靠近。
贾宝玉顺势揽住她的腰。鸳鸯原本还站得端端正正，被他轻轻带得退了半步，绣鞋后跟碰到榻沿。
她抬头，眉眼仍有平日那份稳当，耳根却悄悄红了。
贾宝玉俯身亲她。鸳鸯的手先抵在他肩上，渐渐才绕到颈后。两人挨得更近，连系到一半的衣带也被忘了。
鸳鸯转身时，鬓边的簪子碰着他的肩，微微松了一截。她伸手要扶，贾宝玉却先替她取下。
长发散到肩头，她低头望了一眼，也不再挽起，只伸手接过簪子，搁在桌边那串钥匙旁。
贾宝玉再次揽住她。鸳鸯已不再绷着肩，脚尖一抬，主动靠近，手臂轻轻环到他身后。
贾宝玉将她横抱起来。鸳鸯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原本还要交代两句明早的事，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又望向贾宝玉，最后只将额头贴到他肩上。
罗帐轻轻落下。窗外风过树梢，桌上的钥匙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人提起明早卯末的差事。
夜深以后，屋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鸳鸯靠在贾宝玉怀里，长发散了满枕，额角还留着薄汗。
她缓缓抬手，想去够榻边的水，指尖才伸出半寸，贾宝玉已将杯子送到了她手边。
鸳鸯就着他递来的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便把杯子交还给他。
她抬眼看了看贾宝玉，见他到这时仍精神十足，倒比平日倚在软榻上不肯动弹时勤快得多。
“平日让你练步，费多少口舌。倒是这会儿有精神。”
“这会儿又不用出门。”
鸳鸯被他逗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她没有急着起身整理衣裳，反倒往他肩窝里靠了靠，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卯末记得叫我。”
“记得。”
“老太太明早要开东柜，钥匙不能误。”
贾宝玉低头看她，答应下来。鸳鸯这才安了心，却仍没从他怀里起来。
鸳鸯靠着贾宝玉，忽然觉得小腹深处有一线微温，像是有什么轻轻应着她的呼吸。
她试着调整坐姿，那缕暖意仍在，甚至随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沿经脉往前走了一小段。
鸳鸯立刻想起那些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没真正练出气感的口诀，闭眼试着引了一下。
这一次，气息竟然听使唤了。
她握紧贾宝玉的手，声音比平日急了些：“有了。”
贾宝玉见她还想催动，轻轻按住她指节：“慢些。”
鸳鸯照做。那一丝真气重新走完刚才的路线，比第一次稳得多，连腰背的酸乏都随着呼吸一点点散去。
她的《素女经》已经入门，境界却仍是不入流，连三流武者都还算不上。
她睁开眼看了贾宝玉一会儿，唇边渐渐有了笑。
鸳鸯坐起身，还想再运一周。
贾宝玉把人拉了回来。
“明早再练。”
“卯末叫我。”
“这么早？”
“老太太明早要开东柜。”
她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边。
贾宝玉看着她腮边那几点极淡的雀斑，伸手碰了一下。
鸳鸯拍开他的手。
“睡你的。”
几乎就在这时，通灵宝玉轻轻一震。
S级抽取。
贾宝玉没有留。
紫金签筒一晃，一支玉签落下。
【顶级听声辨位】
玉签散去的一瞬间，屋里屋外原本混在一起的声音忽然分开了。
窗纸被夜风轻轻推了一下。
廊下有虫鸣。
更远些，碎石路上有人走过。
他听见的仍是原本能听见的声音，可远近、方向、快慢一下都清楚了。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脚步绕过花坛，朝这边过来。
贾宝玉侧耳听了两息。
“袭人来了。”
鸳鸯往门口看了一眼。
很快，脚步停在廊下。
“二爷，热水放门外了。”
“知道了。你也早些歇着。”
外头应了一声。
脚步重新远去。
鸳鸯这才转回来。
“隔这么远也能听出来？”
“她走路比晴雯稳，落脚轻。过花坛的时候，还总喜欢靠左边走。”
鸳鸯盯着他看了两眼。
“那以后说你坏话，可得躲远些。”
贾宝玉低头看她。
“你还背着我说坏话？”
鸳鸯面不改色：“多着呢，明儿慢慢算。”
鸳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是刚转过去，贾宝玉的手便又从后面环上了她的腰。
鸳鸯低头看了一眼，没拨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明晚还练不练？”
“凌波微步？”
“嗯。”
贾宝玉笑了。
“我还以为你今晚以后，就瞧不上那点慢功夫了。”
鸳鸯转过脸。
“学了一半，为什么不学？”
“再说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今晚是今晚。”
“练功是练功。”
贾宝玉把她重新搂回来。
“行。”
“明晚继续。”
鸳鸯这才满意，闭上眼。
桌上，那串钥匙还放在账册旁边。
明早她照旧要回荣庆堂。
只是今晚，她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