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前的一夜，灯铺把货卖空了。
不是为点灯。天下人忽然都想在死之前，把没看完的东西再看一眼——地里的苗，锅里的肉，檐下挂了三年还没修的风铃。
辰时黑掉的那些保命符，挂在人胸口，一枚一枚往外渗墨粉。粉不往下落，往上飘，飘起来，断了，像谁在收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小楼站在麒麟楼顶，看了一夜这种“收线”。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我说这买卖怎么老账不平。”他按着栏杆，“符是当出来的本钱，墨是放出去的债。人家的本金要收回去了，我这账房还替人家数零钱。”
孔一算抱着一摞册子上楼，喘。
“东家，楼里的账理完了。三百年悬账一千零四十七出，我按州府分了类——”老头说岔了嘴，又稳稳地重说一遍，“按州府，分了类。您交代的话，也带到了：符，别扔，摘下来，拿红线串了，挂门前。”
“人问为什么？”
“人都问。”孔一算推推眼镜，“有人说您这是死到临头还做买卖。”
“说得对。”沈小楼点头，“我确实是在做买卖。他收他的墨，我留我的账——账这个东西，只要纸上还有字，它就说不清是谁欠谁。”
老头下去以后，他在楼顶把那枚最早的符摸出来。二十一年了，第一枚，完美演出的赏钱，边角让汗浸圆了。现在它黑得像块炭，暖的。
还是暖的。
黑是黑，暖是暖。沈小楼把这枚黑符重新塞回贴肉的地方。
“你的本钱是他的。”他对自己胸口说了一句，“救回来的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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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下了楼，街上一处一处地走。
粥棚摆开了，不要钱的。掌勺的是个利落妇人，袖子挽到肘，给一个娃多舀了半勺，被娃的娘道谢，她头也不抬：“要谢谢这条街。这条街上有位爷，请了天下几十年的戏，戏钱都是他垫的。”
沈小楼在棚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排到他的时候，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看了足有三息，然后给他碗里压了两根油条。
“认出来了？”他问。
“孟家嫁过一回人。”妇人把勺子敲敲锅沿，“赘婿窝囊成那个样，我一辈子忘不了。后来万花楼的账清了，我才知道窝囊是演给人看的。”
“今夜特来告诉你一句正经话。”沈小楼端着碗，“明日午时，街上不管开什么戏——别去看。躲在灶间，抱着你家老太太，数米。”
“为什么？”
“因为那出戏，”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像从前在戏班吃流水席那样，一滴不剩，“票钱太大，你们家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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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楼的时候，三个人的屋都亮着。
苏暮雪在调弦。调一晚上，弦没响过——她说琴要留着一个音，明日台上给那个人拉最后一板，那个音不能糟在今夜。
姬无月在烧档。灾厄司三千年录灾的副本，一箱一箱搬出来，她自己抱第一箱。火盆烧得极慢。
“烧了，明日他们就没有‘该死’两字可引。”她脸上没有灰，只有光，“我做了几十年录档的人。今夜学一回拆档的。”
白袖儿没亮灯。她坐在门槛上，两只袖子撸着，小臂上的墨已经爬到肘，往上，一寸一寸。她拿左手捏右胳膊，像在替自己量地界。
“疼吗。”沈小楼蹲下去。
“不疼。”她说，“就是越来越像我本来就是我。”她抬头看他，眼睛还是干的，“沈小楼，明日午时我要去见我爹。你说过，他放我出来，是让我找个有账的地方站。可我要去问问他——”
“他放我出来，到底是为了让我记账，还是为了给他自己留一个还能骂他的人。”
沈小楼替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墨，像盖住一条正在涨水的河。
“骂。”他说，“替天下人骂。我请你，工钱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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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是三炷香前到的。
沈小楼一个人走上对戏台。台还是昨夜那座台，一盏灯没撤，一口锅没收，慕容孤鸿靠过的那条板凳，摆在台口正中，像是专门给人留的座。
天上那张白单，展开着，铺了半个天。
执笔者的单已经写完了，笔搁在砚上。他站在单底下——没人看见他上去的——仰着头，像在核对自己抄的东西。
“写完了。”老人开口。声音从天上下来，平得像在念一笔流水。
沈小楼也仰着头。“念我听听。”
“天下的灾，一处不漏。”天上说，“旱有旱的本，水有水的本，刀兵有刀兵的角色单。写满了，就得有人演。缺一名角，我就拿全城补一名。缺十名——”
“缺十名，拿一州补。我知道。”沈小楼打断他，“你自己看看你这张单的字。三千年的宿墨，好墨。可我提醒你一句，老先生——”
他抬手，指着天。
“你这一横，从东划到西，把星都抹了。抹干净了，你拿什么给人指戏？看戏的人瞎了，角儿在台上死，给谁看？”
天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小楼以为这一句算是白讲了。
然后那张白单的中段，自右往左，亮起三行字。执笔者只许他看三行。
【其一：末日戏，四十台，同日开锣】
【其二：戏班全员，名字在册】
【其三：】
第三行只写了一半。停着。像笔也犹豫了一下。
【其三：上一回写这张单的人，坐在台的哪一角——】
字到这里灭了。
“第三行，写到一半就灭。”沈小楼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不高，“老先生，你也有不敢落笔的字。”心口那本老戏本又自己热了一下，他隔着衣裳按住了它，像按住一个要抢话的人。
他心里那本账，这一夜其实早就算完了：四十台，同日，全员在册。天下的灾一起开演，没有人活。按牌面讲，这是死局；按账房讲，这是一笔兜底的总账——总账敢这么写，说明做局的人也在局里放了本。
做局人的本在哪儿？
他抬眼，看了看那把三千年的椅子，看了看椅上空着的座面，忽然明白自己该找什么了。
日头偏到午时三刻。
四十面铜镜不用人转，齐齐立起来。九州的每一处——井台，渡口，祠堂，灶间——同时响起同一记锣。
不是一处开戏。是天下开戏。
沈小楼整了整袖子，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十二岁揣到今天、空白了一整个身世的旧戏单，站在台口，冲着满城的锣声，一字一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退。
他只是把那张旧戏单举起来，朝着天上那张大白单，晃了一晃——像账房朝东家扬一扬手里仅剩的一张凭证。
“你的单写完了。”他说。
“我的词，还没有。”
锣声盖住了他自己的耳朵。天上一横开始往下落字，一笔一笔，落进九州的每一口锅里、每一条船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里。
卷六，至此落幕。
【卷末术语小笺 · 卷六】
本卷语中旧词，略记于此，以备翻阅。
报台：戏班开演或换场时，向台下报出剧目、角儿。
砌末：戏班用语。舞台上的道具、布景，统称砌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