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城在京城南边四百里。
苏暮雪的车队是头一天傍晚进的城。云台的班主带人在城门口候了她一个时辰，接到人，先赔笑：“苏姑娘，远城小地方，楼是新楼，规矩怕有不到的地方……”
“楼很好。”苏暮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云台确实是座好楼，三层，朱柱，檐角挂铃，比京城的老戏楼都新。
“明晚开锣，”她说，“《贵妃怨》，全本。”
“哎！哎！”班主一迭声地应，“姑娘先歇，接风的席面——”
“不吃了。”苏暮雪放下车帘，“我排戏。”
当夜，云台的后台，灯亮到三更。
苏暮雪一个人在台上走位。全本《贵妃怨》，十二折，她一折一折地走。台下的班主和琴师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戏，走得太好了，好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就是太干净了。
像一面擦得过于亮的镜子，照什么都是冷的。
第二天，沈小楼到远城的时候，是晌午。
他是连夜走的，换了六回马。进城门的时候，人灰扑扑的，怀里揣着远城的帖子，腰里别着那盏没点的白纸灯。
他没先去客栈，先去了云台。
云台的班主正在门口送请帖，一抬头，看见个灰头土脸的人立在台阶下，正要喊伙计赶走，那人拱了拱手：
“麒麟楼，沈小楼，求见班主。”
班主的请帖，哗啦啦掉了一地。
半炷香后，云台的偏厅里，班主捧着茶，手都是抖的：“沈、沈少爷……您这是……远城有什么戏，劳动您亲自……”
“有一出戏，”沈小楼开门见山，“今晚的《贵妃怨》，我要搭一个角。”
“搭角？”班主愣住，“您搭哪个角？贵妃是苏姑娘的，其余的角儿都满了——您是要改戏？”
“不改戏。”沈小楼说，“戏照旧，角照旧。我只是替一个位置。”
“哪个位置？”
“贵妃的死。”
偏厅里，静了一瞬。
班主以为自己听错了：“贵、贵妃的死？苏姑娘的戏，贵妃死在第十一折，那是苏姑娘自己的身段，自己的腔，十二年来，都是她——”
“今夜，她的死，我替。”沈小楼说，“第十一折，贵妃悬梁。台上，贵妃还是她演，唱到悬梁，灯暗，换影——悬上去的，是我。”
“沈少爷，”班主的声音都结了巴，“您、您是男人……贵妃的死，让一个男人替……这传出去……”
“传出去的，”沈小楼打断他，“是麒麟楼的规矩。”
“麒麟楼唱戏，有一条：凡楼里的角儿，死，不用亲自死。”
“我替过沈少爷的头刀，替过河神的新娘，替过长安的七回火。”他站起身，“今夜，我替苏暮雪，死第十一折。”
“戏金，倒贴。今晚的门票，云台多收三成——多收的三成，是我买的路。”
班主捧着茶，盯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看了半晌，忽然把茶一放，狠狠心：
“成！”
“沈少爷，就一条——”他压低嗓子，“这事儿，苏姑娘知道么？”
“不知道。”沈小楼说，“也不许说。”
“今晚开锣之前，谁透给她一个字——”
“明日的戏，你们自己唱。”
班主一咬牙，应了。
当天傍晚，沈小楼去了趟城西的客栈。
苏暮雪住在客栈的后院。他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
他从怀里取出那盏白纸灯。
灯是从阎王殿之前她给他的，一直贴身带着，压得扁了，他一路走，一路把它撑开，撑回了原样。灯面上，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的——
【灯在，路就在】
他把灯点着了。
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后院二楼的窗子，开了。
苏暮雪立在窗口。她早看见院门口那个人了：灰扑扑的衫子，撑灯的动作，她看了三天三夜的三镇连轴，都不会认错的。
她没有下楼。
他就那么举着灯，在院门口站着。站了很久，把灯挂在了院门的檐角上。
挂完，他朝二楼的窗口，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二楼的窗子还开着。
苏暮雪立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灯火在风里晃，【灯在，路就在】五个字，忽明，忽暗。
她想起大河镇的桥上。她跪在桥板上，按着他的胸口，唱了半句词。那半句词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戏。
她想起城门口，她应远城帖子的那一夜。染坊门口，灯底下的两个人。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你们楼里，正好热闹。
她把手按在窗框上，按得指节发白。
楼下，那盏灯还亮着。
她站了很久很久，终究没有下楼。她把窗子合上了，合到一半，又停住，留了一条缝。
“沈小楼。”她对着那条缝，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你要是敢死在台上——”
“我就把你，从台上捞下来。”
当夜，云台的戏单贴出来了。
戏单跟往日一样，只是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云台新添的：
【今晚《贵妃怨》，有神秘嘉宾，入戏一折】
【嘉宾不署名。诸位看官——】
【看了便知】
开锣前一个时辰，云台门前，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