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缺钱，缺得快揭不开锅了。
这话传出去没人信。万花楼是什么地方？京城灾厄戏市价的一半，是它定的。可斗戏一败，楼里的日子，一天一个样。
先是各班的戏份钱不敢收了——收一回，被人啐一回；再是钱庄的汇路断了——广衡钱庄的掌柜见了万花楼的帖子，只回五个字：楼里，请回吧。
最要命的是第三件。
改死序的主意，是城南巷子里那位教的。教完了，金满堂失格除名，那位先生的“教戏钱”，却一个子儿不能少。限期十日，三千两。逾期——来人传话的时候说得客气：
“金老板是明白人。戏钱拖不得，拖一日，折的是楼里的气数。”
金满堂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九天晌午，白麒麟登门了。
没有帖子，没有随从。一副白面具，一身黑衣裳，怀里抱着个紫檀匣子，自己走进了万花楼正堂。
满堂的伙计都认得这张面具。斗戏那晚，就是这张面具，把他们半个班底送进了水里。伙计们围上来又不敢近，像围着一堆烧红的炭。
金满堂从后堂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白先生大驾光临，”他拱手，“蓬荜生辉。”
“金老板。”白麒麟把紫檀匣子放在桌上，“我来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放账。”
金满堂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白麒麟把匣子推开一条缝。里头，一摞银票，三千两，码得整整齐齐。银票上头，搁着一样东西：一枚温温润润的符。
保命符。
满堂的呼吸声，齐齐粗了一截。
“三千两，现银。”白麒麟的声音从面具后头传出来，不紧不慢，“符一枚，送你压匣。年利三分，一年为期，以万花楼的地契房契作押。”
“金老板，你缺的这笔钱，我给你补上。”
金满堂盯着那枚符，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做了二十年灾厄戏的买卖，经手过的保命符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东西有价无市，千金难换。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搁在一摞银票上头。
“白先生说笑了。”他咽了口唾沫，“斗戏那晚……咱们之间，怕是不太方便做这个买卖。”
“有什么不方便。”白麒麟说，“戏债，台上清了。钱债，台下算。金老板，我听说你楼里近来汇路不通——我放的这笔账，不走钱庄，走的是我自己的柜。”
“你缺钱，我有钱。你缺符——”
面具微微一偏。
“我符多。”
金满堂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掐了半天。
放账的年利三分，不高。押的是地契房契，是个大坑，可眼下这个坎过不去，万花楼连坑都剩不下。再说那枚符……那枚符攥在手里，将来什么样的灾厄买不来？
“成。”他一咬牙，“借据，怎么立？”
“立三张。”白麒麟从怀里取出一册早已写好的底稿，“一张银债，一张符押，一张契押。三张合一，行会公证。”
金满堂接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白先生，这符押一张上，怎么还有条款？”
“符是送你的，”白麒麟说，“但只能你自己用。不许转卖，不许抵押，不许拿它填别人的窟窿——金老板是做保命符买卖的行家，这几条，不用我多讲吧？”
金满堂捏着借据的手，抖了一下。
这几条，等于把这枚符钉死在他一个人身上。可话说回来，符本来就是他的护身符，钉死了又怎么样？难道他还真舍得卖？
“成。”他提起笔，“画押。”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堂外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是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金老板落笔痛快！我家先生说了，这一笔，祝您楼里——长长久久。”
金满堂抬头。白麒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扎双丫髻的丫头，怀里抱着账本，正冲他笑，笑得一脸天真。
金满堂不知为什么，后脖颈忽然有点发凉。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账房丫头”回去的路上，在账本上一笔一划，记得比谁都认真：
【某月某日，放账万花楼，银三千两，符一枚。押：万花楼地契房契】
【先生注：放贷即埋雷。雷响在对手最得意时】
【袖儿补注：那老头看符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完了，他肯定舍不得还钱】
回城南的路上，大魁赶车，白袖儿扒着车辕，终于忍不住了。
“小楼哥，我还是想不通。”她说，“金满堂坑你多少回了？你还借他银子，还白搭一枚符！三千两啊！七枚符啊！”
“六枚了。”沈小楼纠正她，“借出去一枚。”
“对！六枚！”白袖儿痛心疾首，“你到底图什么？”
沈小楼靠在车板上，把面具摘下来，垫在后脑勺底下当枕头。
“袖儿，”他说，“你见过钓鱼吗？”
“见过。”
“鱼咬了钩，你硬拽，线会断。”他说，“得让它叼着钩，往深处游，游到它最得意的水域，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然后收线。”
白袖儿眨眨眼：“那三千两，是饵？”
“饵是符。”沈小楼闭上眼，“三千两，是鱼线。万花楼的地契，才是那条鱼。”
“金老板拿着我的符，压在我的线上，游得越欢，缠得越紧。等哪天他游累了——”
车轱辘轧过官道，颠了一下。
“我就去收楼。”
白袖儿琢磨了一路，临到院子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变：“等等，小楼哥，那他要是到时候还不上钱……”
“还不上才好。”沈小楼跳下车，拍拍她的脑袋，“袖儿，你记住——”
“这世上最好的买卖，不是放出去的账能收回来。”
“是放出去的账，连本带利，把人家整座楼都搬回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