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月是在一片骂声里,当上判戏人的。
当然,不是骂她。是她上任第一天,就判死了三家班子。
城北的庆和班,灾厄戏里偷懒,把二死改成了一死,戏演完了,灾厄没消,反烧了三条街。她去验戏,当场摘了庆和班的班牌。河东的玉丰社,拿活人补角,补角的演员在台上真断了气。她判戏的当口,玉丰社的班主跪在雨里求情,她只回了一句话:
“戏是演给活人看的,不是拿来杀活人的。”
三年,判死十一家班子。梨园背后叫她“姬阎王”,说她是灾厄司放出来咬人的狗。没人知道,她案头那本《判戏录》的扉页上,写的是另一句:
【凡有戏处,必有活路。判戏人,判的是活路还在不在】
斗戏大会第五天,姬无月把白麒麟叫到了幕侧。
不是传,是“请”。判戏人的幕侧小帐里,一盏灯,一张案,案上摊着斗戏的戏档。
白麒麟进帐的时候,帐外围观的戏子挤了一圈。人人都想看看,姬阎王要怎么审这个来历不明的面具。
姬无月没审。她把一盏茶推过去。
“坐。”
白麒麟坐了。面具底下的眼睛,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姬阎王:二十出头,墨色官袍衬得眉眼极冷,唯独翻戏档的手指很稳。那是一双看过太多死人、也救过不少活人的手。
“认戏那场,”姬无月开门见山,“《锁阳关》的底册,是行会的通行本。你说它抄错了。”
“是抄错了。”
“行会的通行本,颁行九十年。九十年里,没有任何一个班子,演出过《锁阳关》的‘诈降’一折。”她抬起眼,“因为那折戏太险,九十年前就没人敢演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
“那么,”姬无月把茶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一个九十年没人演过的死序,你是从哪儿看来的?”
面具后头,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戏档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许,是听老辈人讲的。”
“戏档司库里,《锁阳关》的原本,锁在第三层。”姬无月说,“我上任那年点过库。那本原本上,‘诈降’两个字,是朱笔圈出来的——圈这两个字的人,是二十年前的一位大家。他演完《锁阳关》,第三天,死了。”
她盯着那张白面具,一字一句。
“这世上见过那两个字的人,只有两种。死人,和演过的人。”
白麒麟沉默了两息。
“那我就是后一种。”
“演过的人,”姬无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戏档上要有名字。你连脸都不露,算什么‘演过’?”
“判戏人,”白麒麟把茶端起来,隔着面具没法喝,又放下了,“梨园几百年的规矩,面具上台,就是不想叫人认。您非要认,就是砸行里的饭碗。”
“我不砸饭碗。”姬无月说,“我只问一句——白麒麟,你演的戏,让活人活了吗?”
帐子外,挤着看热闹的戏子们,谁都没吭声。
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得不像官面上的人问的。梨园问戏,问的是腔、是韵、是祖师爷赏不赏饭。没人问过一句:你演的戏,让没让活人活。
面具后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姬无月以为他不会答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些:
“我演的,全是死人。”
“死人死得对了,活人就不用死了。”
姬无月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白面具,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判过的戏,没有一出,比眼前这一句,更像戏。
“茶凉了。”她收回目光,把戏档合上,“你走吧。”
白麒麟起身,拱手,走到帐口,又听她在背后,淡淡加了一句:
“斗戏还没完。后面的戏,我会一场一场看。”
“白麒麟,你的戏档,我这里先记着——”
她提笔,在《判戏录》新的一页上,落了三个字:白麒麟。
“看你能演到几时。”
白麒麟掀帘出帐,帐外哗啦一下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他谁也没理,拢着袖子走了。走出十几步,夜风一吹,他才想起一件事——
茶没喝。
“白问一场话,连口茶都不让喝。”他心里嘀咕,“官面上的人,比刘叔还抠。”
同一夜,姬无月在小帐里,把斗戏名录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福喜班”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顿。她见过这个班子的戏档:《哭井》,《河神娶亲》,两出都是穷村穷戏,两出都演成了完美。戏档的备注栏里,行会的小吏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
【此班生角,出身替身,例不得挂牌】
姬无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待查】
墨迹干透,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这位年轻的判戏人望着广华大台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这届斗戏,有两个有意思的东西。”
“一个死了的少爷,一个活着的面具。”
“我倒要看看,你们底下藏的,是同一样东西,还是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