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戏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
沈府门前搭起一座三层戏台,红绸铺地,铜锣高悬。天还没亮,台下已经挤满了人:有百姓,有富商,有官差,还有几个穿黑袍的判戏人,端坐在高台两侧,面无表情。
灾厄戏单开锣,全城屏息。这是规矩:戏演对了,灾厄被“演掉”,大家活命;戏演错了,台上台下一个都跑不了。
沈小楼站在后台,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头。少爷的衣裳是沈府连夜赶制的,上好的锦缎,领口绣着银线,比他一年挣的都贵。他摸了摸那料子,心里冒出个念头:这要是真少爷的衣裳,那真少爷这会儿,大概正在地下看着他穿。
“行了,别摸了。”白袖儿从旁边窜过来,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含着,压惊。开锣第一声,你可别腿软。”
“我死了二十一年,腿没软过。”沈小楼把糖含进嘴里,甜的,“倒是你,叛主管家,第一场就有你的戏,你腿软不软?”
“我腿软什么,”白袖儿理直气壮,“叛徒的戏,我最拿手。”
锣声响起。三通鼓,一锤锣,灭门戏开锣。
沈小楼踏上戏台的那一刻,头顶的乌云压了下来。不是阴天的那种云,是灾厄云:黑得像墨,沉得像山,悬在戏台正上方,一动不动。台下的人都仰着头看那片云,脸色发白。
沈小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头低回来了。看多了容易腿软。他这条命不值钱,可全班的命都押在这出戏上,他不能腿软。
他站在台上,反而踏实了。
“灾厄云压顶,”他小声嘀咕,“这说明戏单没白来。行,是正主。”
他站在台上,趁着转身的工夫,扫了一眼台下。判戏人端坐高台,手里的朱笔悬着,等着记他的死相;人群里有几个商人打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在估价。他心里默数了一遍面板上的死亡顺序,把每一步走位又过了一遍。
第一幕,沈府上下其乐融融。老爷太太端坐堂上,大小姐在帘后抚琴,少爷——也就是他——坐在堂下,陪父亲说话。台词是他背了三天的,一个字不差。
他一边念词,一边用眼角余光扫向台下。判戏人端坐着,眼皮半阖,看不出什么表情。黑云在头顶,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口锅。
他忽然想,这口锅要是砸下来,全城人都得跟着陪葬。所以这出戏,必须演圆了。
第一幕无风无浪地演完了。下台歇息的工夫,班主刘叔一把拽住他,手都在抖:“小楼,第二幕……第二幕可就是乱兵入府了。头刀,就在第二幕。”
“我知道。”沈小楼说,“刘叔,你手别抖。你抖,全班都抖。”
刘叔深吸一口气,把手背到身后,走了。
沈小楼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面板上的字:
“一、少爷——死于头刀。时辰:开戏第三刻。”
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正移向头顶,第三刻,快到了。
“第二幕,开锣!”台上,班主的声音传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踏上戏台。
头顶的灾厄黑云,忽然往下压了一压。台下的人群,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沈小楼站在台上,看着从后台涌出来的“乱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演了二十一年死戏,这个念头还是头一回冒出来:从前他上台,是等死;今天他上台,是骗死。
这一刀下去,他是死,还是活?
面板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该他上场了。
锣声又响了一锤。他迈步,踏入刀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