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名张福。”
那老人靠在草榻上,声音缓缓飘开,仿佛一脚踩回了许多年前。
棚屋外头药锅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潮泥墙的土腥气。
魏叔玉在榻边的小马扎上坐了,背微微佝偻,才不致碰着低矮的棚顶。他没急着催,只把那碗温着的药往老人手边推了推。
“那府第坐落在长乐坊,占了半条坊巷。”
“亭台楼阁,朱门铜环,比照公主府的规制,只不弱。”
“老奴在长孙家,前前后后当了三十年差,早先在赵国公府,后来随驸马爷开府,管过外院门房,府里上下老奴大半都识得。”
当年陛下钟爱这位嫡长女,出降之礼特敕有司倍于常制,妆奁远过诸公主。
“贞观七年公主出降那一日,长安万人空巷,老奴也在府门前瞧着那位新娘子。”
张福说到这里,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他枯瘦的手在半空里虚虚一捞,像要抓住那年花轿上的红绸。
“公主生得真好。”
“人又温和,进府头一年待府里人宽厚,赏赐也多,谁不夸一句贤德。”
“那年老奴当值外门,逢年过节公主打赏下人,从不短了一分。”
“就是府里洒扫的粗使婆子,也领过公主亲手吩咐裁的冬衣。”
说到这,张福枯槁的脸上露出痛色,长叹一声,干裂的嘴唇抖了抖。
“可驸马他……他对公主冷淡。”
魏叔玉坐在榻边,没插话,只抬手往他碗里添了半勺温水。
“一来公主自幼咳疾,体弱不耐风寒。”
“二来这婚事是陛下当年亲口许的,驸马心里未必情愿。”
“府里原也有几个通房,驸马都淡着。直到去年,才又抬了一个妾。”
“那妾名红袖,对外说是奶娘的侄女,进府便抬了姨娘,生得妖娆,又会哄人。”
那奶娘是驸马乳母,自小看他长大,在府里极有脸面,她这侄女便也跟着水涨船高。
“驸马被她迷得魂不守舍,整日宿在她院里,反把公主这位正头妻子晾在一旁。”
魏叔玉指节不知何时已悄悄攥紧,心头像被什么堵住,沉得发闷。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那半碗药汤,等老人往下说。
指节却在碗沿上悄悄收紧了。金枝玉叶,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强自按捺,听张福往下说。
公主饱读诗书,识得大体,哪里肯与一个贱妾争风,失了身份。
“那红袖仗着驸马宠,越发嚣张。”
“穿戴用度处处要压公主一头,还时常话里带刺,讥公主是只不下蛋的病凤凰。”
张福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老奴在门房听着,一个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公主金枝玉叶,哪受过这等委屈。”
“可她性子柔,又顾着面皮,从不肯回宫诉苦,只独自关起门来落泪。”
“她越忍,那起子越欺,驸马也越偏心。”
那一冬长安大雪连绵,天寒地冻,公主本畏寒,阁里炭火不敢断。
“去年冬里,公主咳疾犯了,病得下不了榻。”
“那几日雪下得封了坊门,阁里的银丝炭都快烧完了,云岫那丫头跑了两趟内账房,支银子买炭,都被底下人推三阻四。”
“驸马却带着红袖去山庄上看雪赏梅,整整十日没回府,连个问安的人都没派。”
“公主病榻上连口热汤都是云岫那丫头守着,半夜起来给公主换帕子。”
“老奴瞧着心酸,替公主请过几回医,送过几回炭。”
“那炭是老奴自个儿月钱里攒的,三两一包,绕过后角门递进去,不敢让红袖的人瞧见。”
他管门房多年,人面熟,私下里请的大夫、送的银霜炭,都是绕开人眼悄悄办的。
魏叔玉胸口那股闷气越积越沉,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那夜寝阁里她高烧昏厥,榻边太医束手,府里竟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
原来她在那座府里,早已孤身一人,冷暖自知。
他前世查过不少宅斗案子,那些人再苦,也不过是庶子争产。似这位嫡公主,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寻不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药汤,苦味舌根漫开,他却像没尝出来。
“后来呢?”
他声音有些发紧。
张福老泪滚落,颤声道。
“后来老奴瞧不过,替公主在外院说了句公道话。”
“偏被红袖的人听去。”
“那起子在驸马面前挑唆,说老奴心向公主,是内奸。”
“驸马恼了,寻了老奴个错儿,一顿棍棒打得半死,赶出府去。”
他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仿佛那一顿棍棒的疼还留在骨头上。
“老奴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只得流落街头乞讨。”
“这一回时疫蔓开,老奴也染了,若不是抬进病坊遇着魏侍御,这把骨头早填了沟壑。”
他颤巍巍指了指那旧帕包袱。
那旧帕包得方正,外头丝帕虽旧,里头仿佛还有几层纸隔着。
“这东西是老奴当年在府里无意间留下的,藏了这些年。”
“本打算带进棺材,既遇着敢得罪长孙府的人,老奴便交给你。”
“你且打开看看,这便是驸马宠妾欺主,铁一般的凭据。”
魏叔玉心头一凛,低头望着怀里那旧帕包袱,缓缓伸手解开。
他解开外面旧帕,里头果然还有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几样东西。
油纸边角已经发脆,一碰就掉碎屑,显是藏得极严实。
一是一张红袖私挪公主府物件的字据,上头有指印,墨迹尚新。
二是一支赤金搔头,簪头一朵小小的兰草,錾得极细,竟是驸马照着公主的旧簪,亲手为红袖另打了一支。
这两样都是宠妾欺主、夫纲不正的实据。
魏叔玉拿起那支搔头,指腹摩挲过簪头那朵兰草,指尖微微一顿。
这花纹,他瞧着眼熟。
早先在公主府,他见过公主的妆匣。她病中素净,金饰都收着,云岫说,独这支兰草簪,是出降时的旧物,她舍不得戴。
成玄不知何时回到了棚屋门口,听见屋里的动静,脚步顿住,没敢进来。
他隔着帘子往里瞄了一眼,正看见魏叔玉脸色沉得像水。
油纸最里层竟还夹着一张字条,他抽出展开,只看一眼,瞳孔骤缩。
那字条上零零落落几行字,竟与公主无涉,牵出另一桩事。
张福在榻上见他神色,怔了怔,问。
“魏侍御,可是瞧出什么了?”
魏叔玉没立答,将字条就着烛火细看,指尖微凉。
他收好字条,神色已复平。
他抬眼望着榻上老人,心念飞转。
——这字条上的字,他认得。不是红袖那等内宅妇人能写出来的。
这字条何意,他尚须查。
棚内光影昏黄,烛火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影。
他将那字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收了,随即起身,掀开帘子,往棚外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