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的人没有跟到魏府门口。
马车拐过两个路口，那队骑士就散了。
魏叔玉没让车夫直接回府，又绕了一段，确认身后彻底干净，才叫停车。
下车时，他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这具十五岁的身子骨，经了一整天的刺激——面圣、东宫、被人尾随——那股硬撑的劲儿一泄，后劲全翻了上来。
他扶着车辕站了片刻，慢慢把气喘匀。
心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破身体才十五岁，搁上辈子，他连轴转三天三夜问案，眼都不带眨一下。
夜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上辈子他查过一桩案子，被盯的人只被跟了三天，第四天就沉不住气，自己露了马脚。
魏叔玉告诫自己，不能乱。
盯他的人，不是东宫，就是魏王，再不济也是长孙家——可无论是谁，眼下都不会动手。
他们只是在看。
看魏家这个突然冒头的大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府门口的灯笼亮着。老门房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大郎，您可算回来了，老爷……”
“我爹还没回？”
“回了，又被叫走了。”老门房压低声音，“宫里来人说，陛下留老爷侍宴。”
魏叔玉点点头。
侍宴。
这词听着体面，实则是皇帝还没消气，把魏征留在身边，继续敲打。
他刚要往里走，门房又拉住他：“大郎，还有一位客人在偏厅，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
“谁？”
“房仆射。”
魏叔玉的脚步顿住。
房玄龄。
贞观朝第一等的老狐狸，陛下的“左右手”，和魏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了十几年。
这种人深夜登门，绝不会是来串门的。
“人在哪？”
“偏厅。小的上了茶，房仆射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
魏叔玉整了整衣襟，往偏厅走。
到了门口，他先定了定神，把脸上的疲色收干净，才推开门。
房玄龄坐在灯下。
六十岁的人，须发皆白，穿一件半旧常服，手里端着茶盏，盖子揭开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邻家老丈。
可魏叔玉查了半辈子案，最清楚这种笑容背后的人，才最不好对付。
“晚辈魏叔玉，见过房仆射。”他行礼。
“坐。”房玄龄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老夫不请自来，魏大郎莫怪。”
“仆射大人登门，是魏家的荣幸。”
房玄龄把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你今日在甘露殿，说了不少话。”
魏叔玉指尖一紧，面上却恭谨如常。“晚辈不过替父递了张字帖，当不起‘不少话’三个字。”
“字帖？”房玄龄笑了一声，“那字帖里的‘谏而不死，君而不怒’，老夫可是听说了。满朝文武，谁敢跟陛下说这种话？你爹都不敢。”
“家父敢。”魏叔玉道，“家父今日在殿上，就说了。”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魏叔玉却分明觉出老狐狸在掂他的分量。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房玄龄慢悠悠道，“你爹直谏，是因为他的位子就是干这个的。你一个白身，在陛下面前讲什么‘君而不怒’，就不怕？”
“怕。”魏叔玉老老实实道，“晚辈怕得很。”
“怕还说？”
“不说，我爹今晚兴许就回不来了。”
偏厅里静了一瞬。
茶盏盖和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房玄龄端起茶呷了一口。“你爹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他放下盏，语气依旧温和，“你今日这么一闹，等于替你爹又多树了几个对头。”
“晚辈不懂朝堂上的恩怨。”魏叔玉道，“晚辈只知道，家父得罪的是事，不是人。”
房玄龄的眉毛动了一下。“事？”
“家父谏陛下修洛阳宫，得罪的是‘修宫’这件事；谏陛下封禅，得罪的是‘封禅’这件事。”魏叔玉迎着他的目光，“若有人因为这些事恨家父，恨的也是那桩事，不是家父这个人。”
房玄龄沉默片刻。“你这话听着有理。”他慢慢道，“可朝堂上的事，人和事从来分不干净。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会把你当成‘人’来恨。”
“那晚辈就把这条路替他让开。”
“怎么让？”
“家父谏修宫，晚辈便替陛下想一个不扰民的修法；家父谏封禅，晚辈便替陛下算一笔封禅的明白账。”魏叔玉道，“事解决了，挡路的人自然就不挡了。”
房玄龄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讶异，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算一笔账？”老狐狸忽然来了兴致，随手拈起案上一枚棋子，“那老夫问你，去岁关中大旱，朝廷开仓放粮，粮从洛阳走漕运入潼关，一石粮到灾民手里，得耗去多少？”
这是临时起意考他。
魏叔玉却没怎么犹豫：“回仆射，漕运一石，路上人吃马嚼、船工脚钱、霉变鼠耗，少说三成；若赶上枯水期搁浅，翻倍都打不住。所以放粮赈灾，走漕不如就近从同州、华州籴粮，看似籴价贵些，省下来的耗损反倒划算。”
房玄龄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管了十几年朝政，这笔账是他用了好几年才摸清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张口就来。
“这些也是你爹教的？”他缓缓问。
“杂书上看的，自己瞎琢磨。”魏叔玉垂下眼，把锋芒往回收，“让仆射见笑了。”
房玄龄没笑。
他把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棋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魏家大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爹聪明。”
“仆射过奖。”
“不是夸你。”房玄龄道，“你爹是把刀，谁都敢砍，砍完自己也一身伤。你不一样——你知道往哪砍、砍多重、砍完了怎么收。”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老夫走了。你爹今晚，应当能平安回来。”
魏叔玉送到门口，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这番对话从头过了一遍。
房玄龄深夜登门，哪里是来夸他，分明是来掂他的斤两。
如今掂完了，这桩“魏家大郎突然开窍”的新鲜事，明日一准会传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是福是祸，还说不准。
他又想起东宫书案上那张侯贺兰的帖子，想起回府路上那队训练有素的骑士。
这些线头还散着，没串起来。
可他隐隐觉得，它们迟早会指向同一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
眼下他连个官职都没有，想再多也是空的。
他转身回府，刚穿过月亮门，就看见正厅的灯亮着。
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厅门口，一身朝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余怒。
魏征回来了。
父子俩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先开口。
魏征眉头拧着，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魏叔玉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
上辈子他和父亲缘薄，老爷子走得早，满肚子的话，到底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爹，一个为了家国，连命都肯豁出去的爹。
这一回，他不想再留遗憾。
“爹。”他先开口，迈步上前，“外头冷，进屋吧。”
魏征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问，到最后只化作一声冷哼，转身进了屋。
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魏叔玉分明看见，父亲绷了一夜的肩，松了一线。
这一夜，魏征什么都没追问。
但魏叔玉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这个一辈子硬顶天子的男人，头一回用看大人的眼光，看了他这个十五岁的儿子。
夜风吹过院子，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