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走出陆家弄时，天还亮着。
街上人不少，下工的、买菜的、放学的，混在一起。陈醒压了压帽檐，贴着街边走。他有意绕了一段，从老北门路穿到一条小街，再折上霞飞路。
刚走出两条街，他就察觉出与往日不同的氛围。前几天街角那些短打，烟纸店门口拿相片认人的，今天全不见了。只剩一个卖烤山芋的摊子还支着，炉子里的热气被风吹得乱散。
陈醒没有松气。他多绕了半圈，后面没有尾巴。他站了一会儿，看一辆电车从霞飞路上“咣当咣当”地过去，才重新往前走。
李士群把网收了。陈醒却感觉不到轻松。
以李士群的性子，收网，并不意味着他不抓了，而是把人撤到看不见的地方。你摸不清他在暗地里憋着什么招，也不清楚他会用什么样的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杀到你面前。
国泰大戏院在霞飞路西段。陈醒到的时候，四点刚过。门口挂着“客满”的牌子，两个印度巡捕靠在墙边打盹。陈醒从西侧门进去，上了二楼。
东侧散座空着一半。陈醒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台上唱的是《生死恨》，正演到韩玉娘被掳北上，满场静得出奇。陈醒跟着众人轻轻拍手。
过了约莫半刻钟，张子华来了。
他穿一件半旧青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子软塌塌地贴着脖子。走到陈醒旁边，不声不响地坐下。先看了一会儿戏，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戏单，递过来。
陈醒接过。戏单上印着今天的戏码，油墨味很淡。
“陈老板，好久不见。”张子华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醒把戏单叠了一道：“你最近倒是清闲。”
“哈哈，还真不如你忙。”张子华笑了笑，眼睛仍看着台上，“不过，上海现在这个局面，谁还能睡个整觉？”
陈醒没接。台上鼓点急起来，胡琴和板鼓搅在一起。
张子华等这一阵过去，才说：“陈恭澍的车，昨天下午在麦琪路停了一刻钟。”
陈醒“嗯”了一声。
“他下车上楼，待了四十分钟。那栋楼是李士群给他安排的临时落脚点。出来时，陈恭澍换了衣服。我的人差点没认出来。”张子华说。
陈醒听完，心里那根弦轻轻跳了一下。张子华的人能在陈恭澍楼下守四十分钟，还能看清他出来换了衣服。这哪里是碰巧看见？这是提前就知道了。
“张先生对陈恭澍的兴趣，比我以为的更大。”陈醒说，眼睛仍看着台上。
张子华没有否认，只轻轻笑了一声：
“陈恭澍投了76号，你们军统已经人心涣散、岌岌可危。你陈醒再能，也只能聚起一小部分人，却撑不起一个区。不过，你只要在上海，76号就得分一半神对付你。这对我们没有坏处。”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醒问道。
“李士群把陈恭澍放在西区，不让他进76号。这像是李士群故意放的，又像是陈恭澍自己要躲。可我的人还看见，楼里进出的人里，有两个日本便衣。”
陈醒把戏单慢慢卷成一个筒。陈恭澍的落脚点、装束、日本便衣，张子华都知道得这么细。中统在上海的眼线，比他想的还深。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杀他，还是想让我去替他收尸？”陈醒问。
张子华没有马上答。他拿起戏单，装作看上面的字。台上正唱到韩玉娘自叹身世，满场静下来。
过了几秒，张子华才说：“陈恭澍死不死，对我没有分别。可对你，有。他死了，上海区就你们三个。傅作安太软，周墨林又太深。只有你陈醒，让人拿不准。”
陈醒听懂了。
张子华忽然又说：“重庆有人问起你。我替你挡了。说陈醒不会通共，只是命不太好，碰上了两人变节的区长。”
他话音刚落，台上韩玉娘一句高腔拔起来，唱的正是“恨只恨，奸贼当道”。那嗓音又尖又利，像把陈醒心里那根弦也提了起来。
陈醒没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已经翻了过去。重庆在查他通共，中统居然已经先知道。这不是试探，是亮底。
张子华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台上的韩玉娘已经唱到了最苦处，满场唏嘘。
“李士群这两天开始放人了。”张子华说，“陈老板知道吧。”
陈醒侧过脸：“张先生连他们住在哪家客栈都替我看了。陈某不知该谢，还是该防。”
张子华笑了笑：“不算替你。人放出来，街面上总有人看见。行动队的老赵，电台科的小丁和钱宝生。三个人，从江湾放出来，先去了法租界。现在住在麦兰捕房斜对过的一家小客栈里。”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张子华连人住在哪家小客栈都知道。这不是“总有人看见”能解释的。
“张先生的意思是，这三个人能用？”陈醒问。
“能不能用，陈老板自己看。”张子华说，“戏里唱的，都是逼出来的。人被逼到墙角，什么都能做。”
陈醒没接。
张子华笑了笑：“我也逼过人。所以知道，逼出来的人，不一定都坏。就看陈老板敢不敢用。”
陈醒沉默了几秒。张子华也不再说话，两个人都把目光放回戏台上。锣鼓慢下来，胡琴拉着很长的尾音，像一根线从台上垂到台下。
“你开个价。”陈醒忽然说。
张子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没料到陈醒会这么直接。
“陈老板，你当这是做买卖？”张子华说。
“你中统约我看戏，又给我送这么多消息。总不会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陈醒说。
张子华点头：“好。那我也不绕了。中统不是要你投过来。你陈醒也看不上我们中统。我要的，是以后上海区军统和中统之间，留一条不经过重庆的路。有事，你我直接递信。不要等上面。”
陈醒听完，没说话。
“这个要求，你现在不答应。没关系。”张子华说，“先记着。等你在上海区真正站稳了，我们再谈。”
陈醒看着他：“我要是不想留这条路呢？”
张子华说：“那今天这出戏，陈老板就当白听。”
陈醒把戏单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出戏，唱得不好。”陈醒说。
张子华站起身，把西装前襟扯了扯平。他没看陈醒，只望着戏台，像在等最后一句唱完。
“陈老板，李士群在收网，重庆在查你。中统虽还没想好帮谁，但我看好你。你今天不点头，我理解。可这扇门，不会一直开着。”他说完，从陈醒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陈醒没有马上动。他坐在位子上，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戏已经过了大半，台下黑压压一片。陈醒在暗处扫了一遍楼下的池座。有两个人一直往二楼看。不是看戏。是看楼梯口。
张子华的人。
陈醒没动。他等那两个人重新转过头去，才慢慢起身，从另一侧楼梯下去。散场的人正往外涌。陈醒混在人群里，从西侧门出去。
陆振山从巷口闪出来，快走两步，到了他身后。
“有尾巴。两个，从正门绕过来的。”陆振山低声说。
陈醒没回头。他低头往前走，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街。陆振山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一个身位。两个人在第二个路口向右折，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尾巴也跟了进来。
“前头茶叶铺。”陈醒低声说。
陆振山会意，快走两步，先去敲门。后门虚掩着。陈醒闪进去，穿过灶间。里间黑着，只有一个伙计蜷在竹椅上打盹。
两人没出声，从临街铺面出去。陈醒已经换了一件灰布短衫，帽子反戴。两个尾巴被甩在巷子里。
回到陆家弄，天已经擦黑。陈醒没提戏院的事。他照常和陆振山对了一遍商行的事，又问了李竹风水路的安排。
等他们都散了，陈醒才低声对陆振山说：“不是76号。他们已经收缩了。”
陆振山点头：“中统的人。”
可能。陈醒想。张子华前脚送消息，后脚就派人跟着。这比他亮出来的话更值得琢磨。
秦三顺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纸条。
“周墨林转来的。”他说，“76号今天下午放了几个人。都是陈恭澍名单上已经抓进去的。”
陈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三个名字。一个他认识，是行动队的老赵。另外两个是电台科的，面熟，但叫不全名字。
李士群在兑现那晚的承诺。先放沈秋水，再停名单，现在开始放人。陈醒没觉得轻松。放人，是李士群承诺里最便宜的一步。人出来了，活着，但每一根骨头都可能在76号被重新捏过一遍。
“周墨林怎么说？”陈醒问。
“他问接不接。”秦三顺说，“不接，他们就要散。散了，再想聚回来就难了。”
陈醒走到高窗边，把黑布掀开半寸。外头全黑了，弄堂里静得像一口空井。
“回电。都接。甄别交给周墨林。他是督察主任，该怎么查，他比我们都清楚。”陈醒说。
秦三顺应了，转身回里间。
李士群先收网，再放人。逼他动，再让他从自己人里面挑。挑对了，是助力。挑错了，就是往上海区里塞了一把刀。
陈醒端起桌上的凉水，喝尽。
明天，他得先去见傅作安。上海区重建，从他们两个人开始。至于那些回来的人，信谁，用谁，放到哪一步，等周墨林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