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晚上八点差五分。
陈醒到了静安寺路。百乐门的霓虹招牌在雨夜里烧得发红，照得半条街都是粉的。他站在街对面，没急着进去。
门口进出的人不少，汽车在雨里排着队。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百乐门斜对面的电线杆下，穿藏青短打，软底鞋，一人撑伞，一人没撑。没撑的那个用眼角扫着门口，右手始终揣在怀里。再往东看，一辆黑壳汽车停在弄堂口，引擎没熄，车窗半开。
76号的人。不是抓人，是在等。
不能走正门。
陈醒转身，沿静安寺路往西走。走出二十步，他拐进一条窄弄。弄堂很黑，两边墙头上搭着油布棚子，雨水顺着布角浇下来。他贴墙走，脚底下全是烂泥和菜叶。弄堂底部是一道竹篱笆，他翻过去，落在百乐门后面的小街上。
小街上没有人。后门紧闭，铁皮包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陈醒没有马上过去，先蹲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后门对面是一排矮房，黑着灯。只有一只猫从垃圾筐里跳出来，沿着墙跑了。
陈醒起身，朝后门走去。刚走到一半，他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从矮房那边过来，踩着积水，朝他这边。
陈醒没有回头。他闪到墙根下一堆空煤油桶后面。桶是空的，他稍微一动，桶就响。陈醒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他们停了。
“人呢？”
“刚才还在这。”
“你看见他进来了？”
“我看着像。”
“绕到前面去。”
两人分开了。一个往前门，一个朝后门。往后门走的那个，从陈醒藏的煤油桶旁边经过。陈醒没动。桶很黑，他的脸离那人的裤管只有半尺。那人走过去了。
陈醒等他走出七八步，才从桶后出来，捡起半块碎砖。他追上去，步子轻得像猫。那人刚要回头，陈醒一砖砸在他后颈上。那人往地上软。
陈醒没让他倒出声，从后面勒住他脖子，把人拖进墙根的阴影里。
三秒钟。那人不再动了。
陈醒把他靠在墙上，扯下围巾塞住嘴，又解下鞋带把两只手反绑。他搜了一遍。没有枪，只有一把弹簧刀。陈醒把刀扔进阴沟，然后朝后门走去。
后门从里面闩着。陈醒用指节轻叩两下，没人应。他正想再叩，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厨子模样的男人探出头。陈醒把舞票伸到他面前。
“送货的。”
厨子看了一眼舞票，把门拉开。陈醒侧身进去。他穿过灶披间，热气和泔水味扑面而来。两个厨子在灶前忙，没人看他。陈醒低头走过，拐出厨房，到了前厅。
乐声和热气涌过来。台上有人在唱曲子，嗓音软得发腻。池子里几对男女在跳舞，裙摆转开，像在黑水里打旋。陈醒没有停，穿过舞池边缘，上了铺红毯的楼梯。
二楼比下面静，走廊里只有几盏暖黄的壁灯。陈醒走到最里头，一扇包皮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只点着两支蜡烛。
陈醒推门进去。
方姑坐在靠里的沙发上。三十上下，深绿旗袍，外面披一件灰鼠皮短褂。短发，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她没站起来，只朝他点了点头。
“陈先生，坐。”
陈醒没坐。他反手把门带上，站在门边。烛光照不到他。
“舞票是你送的？”陈醒问。
方姑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她的手指很稳，烟灰攒了半寸，才轻轻往烟缸里一抖，像抖掉一片很轻的雪。
“不是。我只管带东西。”她说。
“你的故交柳小姐托我带给你的。”方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果然是她。陈醒走过去，拿起文件袋。袋子不重，封口用一根白线缠着，没打结。他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最上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陈恭澍和李士群，在一家日本料亭的后门。陈恭澍侧着脸，李士群低着头，像在点烟。两个人站得很近，身后的门半开着，照出半块招牌。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第二张更暗。还是那个后门，只是门口没有人。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极淡的光。墙角停着半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雨布遮住一半。
陈醒把照片放下，抽出下面那几页纸。
是拍下来的口供。原件抬头印着“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工总部”，下面是手写的供词。字迹是陈恭澍的。最后一行有签名，旁边按着一枚红指印。日期是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六日。
陈醒没有细看供词。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名单。
四十七个名字。他的眼睛顺着往下扫。
陈醒。老汪。小周。阿胜。
没有李竹风。
陈醒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李竹风已经退出军统三年。花名册上早没了这个人。陈恭澍没写他。
陈醒把文件袋折好，放进内袋。
“她怎么拿到的？”陈醒问。
方姑没抬头，只拨了拨茶叶：“她以前在百乐门待过，在影佐身边也待过。她有自己的人脉。”
陈醒没说话。柳如丝在香港，却还能把手伸回上海。这不是运气，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让我带句话。”方姑说。
陈醒抬眼。
“她说，陈恭澍的口供是二十六号签的。照片是二十八号拍的。”方姑放下茶杯，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她还说，只要这份口供捅到重庆，陈恭澍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很平，但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会输的人。
门开了，又关上了。
陈醒一个人站在包厢里。蜡烛的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十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沈逸那本书从怀里拿出来。书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封面湿答答地贴在牛皮纸上。他撕开封口，翻开封面。里面是一本《呐喊》，旧版，纸页泛黄。
他先翻了前面几页，没有东西。又快速拨了拨书口，也没有东西掉出来。陈醒把书拿到灯下，慢慢摸。就在他准备再翻一遍时，他忽然停住。
书脊内侧鼓起一小块，像垫着什么东西。不细看，只当是装订时留下的糙边。陈醒用指腹按了按，硬的。他把书脊往外掰开一点，借着烛光，看见一小截极薄的油纸贴着书脊内侧，被牛皮纸压住了半截。
陈醒把它慢慢抽出来，凑到烛光前。油纸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极小，但写得用力，好几处纸都透了：
“法租界老北门路陆家弄十二号。陆振山。暗号：秦时明月汉时关，匣里金刀血未干。”
陈醒的手指在油纸边缘停了一下。陆振山。他听过这个名字。
法租界老北门路有一家小武馆，馆主就叫陆振山。外面人叫他陆师傅，五十来岁，看着不起眼，但三教九流都给他几分面子。沈逸在香港，却把这个人留给了他。
陈醒把油纸折好，夹回书页。书合上，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声大了起来，霓虹灯光透过雨雾，在包厢地板上投下几道粉红色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了李竹风。
从昨晚电话里听见陈恭澍的声音之后，他就再没有李竹风的直接消息。当铺的包袱，纸条，米店的小山东。每一件都是李竹风留下的痕迹，可人不在。
李竹风说，电台在十六铺同昌号，他没事。可一个没事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被人盯得太紧，动不了。二是他还在办一件比递消息更要紧的事。
陈醒站在窗前，雨点砸在玻璃上，像很多人在敲门。
他看了一眼怀表。八点二十分。
该走了。
陈醒转身离开包厢。走廊里只有几盏壁灯。他下了楼，穿过舞池。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从他身边转过去，带起一阵极浓的香水味。陈醒没有回头。
走出百乐门，雨更大了。门童已经躲进檐下，搓着手。陈醒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进雨里。
他刚走到街边，就停住了。
斜对面电线杆下，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那辆黑壳汽车还停在弄堂口，引擎响着。车里下来一个人，朝陈醒这边看了一眼。
陈醒转身，快步走进雨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他没有跑。他混入静安寺路的人流，低头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行人四散。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
他手里现在有了陈恭澍的签字口供和照片。这份东西能将陈恭澍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重庆只要看到，就再也不会信这个人。
可陈醒要的不只是陈恭澍。渔夫要他找的账单还不知在哪。李竹风还下落不明。老汪已经被日本人抓了。
他又走了十几步，忽然向右一折，进了一条窄巷。身后的脚步声跟进来了。
陈醒在巷口停住，没有回头。身后那人也停了。雨声里，他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
“别回头。往前走。巷子最里头。”
是春雨。陈醒没说话，抬脚往里走。春雨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三步。
走到巷子最深处，春雨才开口：“渔夫让我来告诉你，李士群的人已经把十六铺围了。同昌号今晚不能去。”
陈醒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李竹风有没有消息？”他问。
“没有。”春雨说，“渔夫让你今晚先避一避。不要回商行，不要回宋公馆，也不要去找任何人。”
陈醒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雷。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在雨雾里红成一片，像一块滴血的招牌。
他迈开步子，跟着春雨走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