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捏着扯断的半截葡萄糖输液管，将管口残留的液体滴进证物管，扭头冲抢救室外的陈野下令：
“把抢救室和配药间全部封死，许承德转入重症监护室，二十四小时双岗死守！”
陆展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帮着护士推动病床往外走，白大褂后摆蹭过门框。
“虽说捡回半条命，但这脑缺氧时间太长，能不能醒过来全看造化了。”
沈昭昭合上证物管盖子塞进勘查箱，同顾延钦快步走出医院大门，钻进吉普车直奔省厅审讯室。
审讯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
孙淼戴着手铐坐在铁椅里，脊背挺得笔直。
刘明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那张一万港币的汇票摁在审讯桌正中央。
“孙淼，许承德的输液瓶里也被下了毒，背后的上线到底是谁？”
孙淼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铐撞在铁桌面上当啷作响。
“刘大队，说话讲证据。看守所医院的抢救室我连门都没进过，输液瓶里的毒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延钦翻开笔录本，钢笔尖停在纸面上，抬眼看向对面。
“五号注射器、有机氟残液和一万港币，总不会自己长腿跑进你口袋吧？”
“我在省厅后门公厕砖缝里捡的！”
孙淼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双手抓紧铁椅护栏，指甲在铁漆上刮出两道白印。
“昨晚我接了个男人的匿名电话，让我去公厕拿钱和药水塞进许承德早饭里。我就是贪财，连对方高矮胖瘦都没见过，你们去查公厕啊！”
刘明亮撸起袖子刚要绕过桌子，沈昭昭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干这行好几年，反侦查口供背得挺熟。”
沈昭昭转身走出审讯室，停在走廊尽头的临时证物桌前。
桌上的证物盘里，放着从毒糕油纸包上解下来的细麻绳。
赵刚上前一步，用身躯挡住走廊两侧的视线，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备着。
沈昭昭摘下右手乳胶手套，指尖按在细麻绳那个左手反绕十字结上。
耳膜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走廊白墙褪去，四周响起哗哗的落雨声。
雨夜的青砖窄巷里，一把黑伞压得很低，遮住了持伞人的上半张脸。
伞柄下方露出一截穿深灰羊绒衫的左腕，手指修长白净，虎口与指腹光滑无茧，正熟练地用左手将细麻绳反绕打成十字死结。
苦杏仁味混着印度老山檀香，顺着雨丝从羊绒衫袖口飘出来。
对面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接过油纸包，蹭到了伞柄下方的檀木珠串。
画面中断，沈昭昭抽回手指，胃部一阵抽搐，额角渗出细汗。
她接过赵刚递来的水果糖塞进嘴里，咬碎糖块咽下去，扭头看向旁边的陆展博。
“陆博士，用气相色谱仪测一下麻绳纤维里的挥发性油脂，再去取孙淼右手食指指甲缝的刮片。”
陆展博捧着证物盘跑进化验室，不到十分钟就捏着两张图谱冲了出来。
“沈老师，神了！麻绳十字结表面检出高纯度合成苦杏仁苷前体，还有印度老山檀香木的油脂成分！孙淼右手食指指甲缝的刮片里，同样检出了老山檀香的微米级木屑！”
沈昭昭拿过两张图谱，推门重新走回审讯室。
孙淼正低头盯着鞋尖，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我说的全是实话，东西就是在公厕砖缝里捡的。”
沈昭昭走到铁椅旁，把两张化验图谱啪地甩在铁板桌上。
“公厕砖缝里长不出印度老山檀香木。”
孙淼眼皮跳了一下，右手往大腿底下缩了半寸。
“你右手食指指甲缝里的檀香木屑，同毒糕麻绳十字结上的油脂成分完全一致。”
沈昭昭俯下身，右手撑在审讯椅护栏上，盯着孙淼的眼睛。
“昨晚下雨，你在窄巷里亲手从那个穿深灰羊绒衫、打黑伞的左撇子男人手里接过油纸包，手指还蹭到了他腕上的檀木珠串。”
孙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撞在铁椅靠背上，发出一声响动。
沈昭昭直起身，手指点在图谱的化学峰值上。
“而且麻绳上残留的合成苦杏仁苷前体，是化工实验室做缓释神经毒素的半成品原料。”
顾延钦将笔录本往桌上一扣。
“孙淼，许承德抢救室的输液管里正是这种缓释毒素。你交接的不止毒糕，还有混进医院的第二份毒源。隐瞒同伙，你一个人背死刑立即执行！”
孙淼嘴唇哆嗦了两下，肩膀垮下去，双手抱住脑袋砸在铁护栏上。
“别判我死刑……我招，我全招！”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手指抓着图谱边缘。
“昨晚十一点，那人约我在福聚斋后巷见面！他一直压着黑伞没露脸，听声音斯斯文文的，身上全是檀香味混着化学试剂味！”
沈昭昭追问：
“他给了你几份毒药？抢救室的输液瓶是谁动的？”
“他只给了我毒糕和那枚远东化工的徽章！”
孙淼拼命摇头，手铐哗啦作响。
“但他临走前跟我交底，说就算许承德没吃死，看守所医院里还有‘水鬼’接应！他还让我转告许承德一句话：九〇年零一七号废船底舱已经焊死了，谁敢提当年城南拆船厂的事，全家陪葬！”
顾延钦钢笔飞快记录，将笔录纸推到孙淼面前。
“把后巷交接的具体位置和体貌特征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下午三点，省公安厅党委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处室领导。
老厅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文检中心的“周”字压痕还原图和孙淼的审讯笔录，往桌上一拍。
“三小时破获看守所投毒案，揪出内部蛀虫！咱们省厅就需要这样敢打硬仗的年轻干部！”
老厅长站起身，拿起红头文件当场宣读：
“经厅党委研究决定，正式挂牌成立省厅直属九〇年代重特大悬案专案组，简称特案组！任命沈昭昭同志为副组长，全面主持侦查与技术工作！”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坐在第二排的老刑警周振山穿着病号服外套，跟着使劲拍巴掌。
老厅长看向站在前排的沈昭昭，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
“厅里特批破案奖金三千元，另外在省厅家属院三号楼拨一套三楼两居室宿舍，钥匙现在就交给你！”
沈昭昭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黄铜钥匙和信封，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厅党委交办的任务，把九〇年旧案查个水落石出！”
散会后，李镇岳、刘明亮、赵刚和孙小梅的正式调令一并下达，陆展博和陈野也递交了借调申请。
走廊拐角处，周振山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塞进沈昭昭手里。
“昭昭，我这把老骨头明天就回临海养老了。孙淼供出来的零一七号废船和城南拆船厂，水深得很。”
老周压低嗓门，指了指烟盒纸上的名字。
“这是我当年在省城水上公安带出来的徒弟郑海潮，人称老郑，省城护城河跟船坞的暗渠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明天一早你直接去码头找他！”
“谢谢周叔，您回临海安心养伤，等案子破了我去给您送喜酒。”
送走老周，一行人刚走出办公楼，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
沈建国正弯腰往店里搬改造好的烘干箱，林慧敏和马姨系着围裙，正在挂“沈记槽子糕”的木牌匾。
沈昭昭跑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指着那间跟省厅家属院一墙之隔的临街铺面。
“妈，这地段这么好的铺子，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租下来了？”
林慧敏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往沈昭昭身后的顾延钦努了努嘴。
“还不是延钦这孩子有心，早在一礼拜前就自己掏腰包帮咱们把铺面盘下来了，连炉子都是他托人砌好的。”
沈昭昭转过头看向顾延钦。
顾延钦避开她的视线，把脸偏向路边，耳根发热地弯腰拎起地上两袋面粉往屋里走。
“顺手办的事。阿姨你们先忙，我们帮昭昭把行李搬上三楼。”
大伙儿搭手把行李搬进三号楼301宿舍，归置完桌椅床铺，折腾到傍晚才散去。
孙小梅走在最后，跨出防盗门时冲沈昭昭挤了挤眼睛，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302室。
“昭昭，省检借调过来的顾大检察官就住你对门，这叫近水楼台哟！”
孙小梅笑嘻嘻地跑下楼梯，楼道里很快安静下来。
夜里九点，沈昭昭洗完澡，换上一件宽松的纯棉碎花睡裙走出浴室。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顺着门框跌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锁孔转动，顾延钦拿着林慧敏塞给他的备用钥匙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热腾腾桂花槽子糕和一瓶跌打药酒。
看到地毯上的沈昭昭，顾延钦把托盘哐地搁在鞋柜上，大步走过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隔着薄棉睡裙，沈昭昭发凉的身体贴着他温热的白衬衫。
他抱着人走进卧室放进被窝里时，指尖还在发抖。
顾延钦端来槽子糕，单膝半跪在床沿，左手托起她汗湿的后颈靠在自己肩窝里，右手掰下一小块温热酥软的糕点递到她嘴边。
“张嘴，昭昭，先把糖分补上来。”
沈昭昭视线重影，闻到桂花甜香，张嘴咬住糕块，温软湿濡的舌尖顺势卷过顾延钦修长的食指指尖。
顾延钦整条右臂绷紧，脖颈连着耳根涨得通红，屏住呼吸没抽回手，任由她把指尖上的糕屑一点点舔干净。
连吃了三块槽子糕，沈昭昭手脚恢复了力气。
顾延钦起身拧开跌打药酒，倒在掌心搓得滚烫，覆上她刚拆夹板的左臂淤青处揉按。
沈昭昭怕痒又怕疼，哼唧了一声，双手抱住顾延钦结实的小臂，把脸埋在他白衬衫前襟上蹭来蹭去。
“顾延钦，药酒味道好冲，熏得我头晕……”
她这一蹭，睡裙领口敞开一截，右手还不老实地拽开了顾延钦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顾延钦胸膛起伏两下，一把按住她乱动的右手，顺势欺身将她困在床头与胸膛之间，嗓音沙哑：
“沈昭昭……别乱摸。”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柳下惠。”
沈昭昭仰起脸，左边的小梨涡陷了下去，伸出右手食指勾住他的领带往下拉了半寸，鼻尖贴上他的鼻尖。
“顾大检察官，你不是说……下班之后，按我说的算吗？”
她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糖分还不够，要亲一下才能好。”
顾延钦闭上眼，左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封住了那双带着桂花甜香的嘴唇。
微凉的薄唇带着药酒的辛辣热度，从最初克制的厮磨，变成强势地撬开唇齿、攻城略地。
沈昭昭被吻得浑身发软，双臂挂在他脖颈上喘息。
两人分开时，顾延钦抵着她的额头，眼尾泛红，再次低头准备亲下去。
叮铃铃！
客厅里的保密红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沈昭昭推开他光着脚跳下床，跑进客厅一把抓起红色听筒。
听筒那头，传来孙小梅变了调的喊声：
“昭昭！快带人去护城河西闸口！老周叔回招待所收拾行李时，门口被人放了一只刚从河底捞出来的九〇款红舞鞋，鞋帮里还塞着半张带血的远东化工船坞图纸！”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陈野的大嗓门从背景音里传了过来：
“不好了！看守所医院外围的高压配电箱被人用铝热剂烧穿了，整栋住院楼全部断电，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往许承德的重症监护室冲！”
咔哒一声，保密红机的线路被硬生生掐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