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秋季运动会,一中操场。
开幕式还没开始,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每个班占一片区域,彩旗横幅拉得满天飞,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晚纾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迷彩裤换成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腕上缠着鼓棒。她身后是校鼓队的六个人,一人一套架子鼓,摆成了半个圆弧。
鼓队是林晚纾高一组建的。刚进校那会儿学校只有铜管乐队,没有鼓队,她找团委老师磨了三天,批下来一套旧鼓加一间排练室。一年下来,鼓队从三个人发展到七个人,从校内演出打到市里比赛拿了金奖。这次运动会开幕式,学校点名让她带鼓队开场。
方予蹲在候场区旁边给她递水:“紧张不?”
林晚纾接过水灌了一口:“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敲。”
方予:“这次台下三千多人呢。”
林晚纾把水瓶递回去,转了转鼓棒:“台下三万人才好,敲起来带劲。”
——看台上,高二一班方阵。
谢晏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摊着本单词书,安安静静地背。旁边陈越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又坐下:“谢哥,晚纾姐什么时候上场?”
谢晏辞翻了一页单词:“第二个节目。”
陈越:“你怎么知道?”
谢晏辞:“节目单我看过了。”
陈越伸脖子往主席台方向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又坐回来:“谢哥你不紧张吗?晚纾姐表演呢。”
谢晏辞把单词书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敲架子鼓,我紧张什么?”
陈越:“你不是应该……那个……给她加油吗?”
谢晏辞重新翻开单词书:“等会儿加。现在加她也听不见。”
——开幕式第一个节目是铜管乐队,吹了首《歌唱祖国》,中规中矩。第二个节目,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校鼓队带来的《西游记》主题曲——《云宫迅音》。”
看台上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鼓队?架子鼓敲《西游记》?”
“你听过没?去年市里拿金奖那个!”
“领队是谁啊?”
“高二一班的林晚纾,就那个学霸,每次考试跟谢晏辞并列第一那个。”
林晚纾带着鼓队走上主席台,七个人站成一排,她站正中间,鼓棒往架子鼓上一搁,抬头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越过三千多人,精准地找到了高二一班方阵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谢晏辞正好抬起头来,隔着半个操场跟她对上了视线。
林晚纾冲他挑了挑眉。谢晏辞把单词书合上,冲她点了点头。
鼓棒落下。
第一声鼓点砸下去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安静了。那鼓声又脆又沉,从主席台炸开,顺着看台一排排推过去,震得人胸腔发颤。紧接着六面鼓同时跟上,节奏层层叠叠铺开,前奏一响就抓耳。
《云宫迅音》那调子本来就带劲,林晚纾改编了一版,把电子音全换成了鼓点,该重的地方重,该收的地方收,中间还插了一段双踩,快得看台上有人倒吸凉气。
方予在看台上举着手机录像,边录边跟旁边同学喊:“看见没!中间那个!我闺蜜!”
旁边同学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也跟着喊:“牛逼!太帅了!”
陈越在看台上站起来了,双手拢在嘴边喊:“晚纾姐——!帅——!”
谢晏辞把他拽回座位上:“坐下,别挡后面人。”
陈越坐下来,但嘴没停,跟着鼓点一顿一顿地晃。
——一曲终了,全场掌声雷动。
林晚纾站起来鞠了个躬,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往腰后一别,转身下台。底下还有人在喊“再来一个”,她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了”。
回到一班方阵,谢晏辞往旁边让了让,把过道位置空出来给她坐。林晚纾一屁股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谢晏辞递了瓶水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林晚纾接过来灌了半瓶,扭头看他:“怎么样?”
谢晏辞想了想:“第二段双踩有个地方快了半拍。”
林晚纾瞪他:“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谢晏辞弯了弯眼睛:“夸你。整体很好,比市里比赛那次稳。”
林晚纾满意了,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拿着,等会儿你跑步我给你递水。”
——接下来是田径项目。
谢晏辞报了三千米。这个项目报的人不多,跑下来要绕操场七圈半,能坚持下来的都是狠人。检录的时候陈越陪他一起去的,在旁边絮絮叨叨:“谢哥你跑不动了就慢点,别硬撑,三千米呢,别把腿跑废了。”
谢晏辞把号码布别在胸前,低头检查鞋带:“嗯。”
陈越:“你要是跑不下来我替你跑。”
谢晏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你铅球还没扔呢。”
陈越一拍脑门:“对哦,我铅球跟三千米差不多时间!那我扔完铅球来看你冲刺!”
谢晏辞:“你先把自己脚砸了没有再说。”
——发令枪响。
谢晏辞起步稳,没往前抢,压在第一集团后面。前两圈跑得轻轻松松,呼吸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似的。第三圈开始有人掉速,他反而提了一点,超到第四位。第五圈有人开始走,他还在跑,步频没变。第六圈他追到了第二,跟第一名差了二十米。
看台上一班方阵喊疯了。方予举着手机追着拍,陈越站在椅子上蹦:“谢哥!超他!超他!”
林晚纾没喊。她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跑道边上,手里攥着水瓶和毛巾,目光跟着谢晏辞绕了大半圈。
最后一圈,谢晏辞开始冲刺。第一名那个体育生领先他十五米,他硬是咬着牙追,最后一百米追到只差三米,冲线的时候两个人前后脚。
谢晏辞第二名。
他冲过终点线又跑了十几步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往跑道上掉。
林晚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水瓶递到他嘴边:“喝水。慢慢喝。”
谢晏辞接过水瓶喝了两口,喘着气抬头看她,嘴唇有点白:“第二。”
林晚纾拿毛巾给他擦汗:“第二不错了。那个第一是体育生,天天练的。你一个业余的追到只差三米,可以了。”
谢晏辞笑了一下,喘匀了气:“你刚才怎么不给我喊加油?”
林晚纾:“喊了。你戴着耳机没听见。”
谢晏辞:“我没戴耳机。”
林晚纾理直气壮:“那就是你跑太快了,风声太大,把加油声盖过去了。”
谢晏辞笑了一声,没再追究,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两口水。
——陈越的铅球比赛在操场另一头。
他检录的时候还挺自信,跟旁边同学吹牛:“我初中扔过沙包,全班第二。”旁边同学问:“第一是谁?”陈越想了想:“好像是个练田径的。”
正式扔的时候,陈越站进投掷圈,深吸一口气,转了两圈,铆足了劲把铅球推出去。球飞得还行,落地的时候过了及格线,但离得奖还差一截。他拍了拍手上的镁粉,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看下一轮成绩。
退第二步的时候他脚后跟磕到了裁判老师坐的折叠椅腿,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折叠椅里。
折叠椅“咔嚓”一声,塌了。
陈越坐在一堆铁架子中间,双腿翘得老高,手里还攥着个铅球。裁判老师站在旁边,端着保温杯,低头看他,表情复杂。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陈越从铁架子堆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满脸通红:“老师对不起!我赔!我赔椅子!”
裁判老师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椅子本来就旧了。你没摔着就行。”
陈越:“没摔着没摔着……我能再扔一次吗?”
裁判老师看了看手里的记录表:“你刚才那球及格了。再扔一次取最好成绩。”
陈越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进投掷圈。这回他学乖了,扔完之后站在原地没动,等裁判示意可以了才往旁边挪,脚底下看得仔细,绕开了所有椅子。
第二投比第一投远了半米。陈越乐了,跑去找裁判老师确认成绩:“老师,这个能排第几?”
裁判老师翻了翻记录:“现在第四。后面还有三个人没扔。”
陈越:“前三有奖状吗?”
裁判老师:“有。”
陈越深吸一口气,准备第三投。结果第三投他用力过猛,球扔歪了,没成绩。最终排第五,没拿到奖状。
他耷拉着脑袋走回看台,谢晏辞正好从跑道上下来,看见他表情,问了一句:“第几?”
陈越:“第五。”
谢晏辞:“不错。比上次那个铅球砸自己脚面强。”
陈越想了想,确实。上次他扔铅球砸了脚面,疼了三天。这回好歹完整扔完了三个球,还把椅子坐塌了,也算一种成就。
——方予跑女子八百米。
检录的时候林晚纾陪她去的,方予紧张得直搓手:“晚纾我跑不下来怎么办?八百米呢,我平时跑四百米都喘。”
林晚纾给她整了整号码布:“跑不下来就走下来。走下来不丢人。但是别一上来就冲,匀速跑,最后两百米再加速。听见没?”
方予点头:“匀速……最后加速……记住了。”
发令枪响,方予起跑就冲出去了。林晚纾在看台边上扶额:“我说别冲……”
方予冲了两百米果然掉速了,后面被人一个一个超。周晓萌在终点线旁边举着手机,扯着嗓子喊:“方予!别停!匀速!保持住!”
方予咬着牙跑,跑到六百米的时候脸都白了,但没停。最后两百米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提速,超了两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瘫在跑道上。
周晓萌和陈越一左一右冲上去把她架起来。周晓萌架着她左胳膊,陈越架着右胳膊,两个人把她拖到旁边草地上。
方予躺在草地上喘气,眼前发黑:“我……跑完了?”
周晓萌蹲在旁边给她扇风:“跑完了!三分四十二秒!你个人最好成绩!”
方予:“真的?”
陈越:“真的!比上次快了一分钟!”
方予咧嘴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那还行。”
——运动会结束,高二一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三。林晚纾的鼓队表演被评了开幕式最佳节目,谢晏辞三千米第二拿了银牌,方予八百米跑了个第九。
陈越啥奖没拿着,但成了全场笑点最密集的选手——坐塌椅子那一段被方予全程录像,发到班级群里,连班主任严老师都回了一句:“陈越,下回离椅子远点。”
陈越在群里回了个“收到”,转头跟谢晏辞抱怨:“谢哥,我这辈子是不是跟椅子有仇?”
谢晏辞想了想:“你跟毛躁有仇。改改就好了。”
陈越:“怎么改?”
谢晏辞:“干什么事之前先停两秒。扔铅球之前停两秒,坐椅子之前停两秒,做题之前停两秒。你毛病就出在太急。”
陈越认真点头:“谢哥我记住了。”
——五个人照例在校门口分开。
陈越往公交站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奶茶递给谢晏辞:“谢哥,三千米银牌,恭喜。”
谢晏辞接过来看了看,草莓味的。
陈越:“给晚纾姐的,她今天敲鼓太帅了。”
谢晏辞笑了一声,把奶茶递给林晚纾。林晚纾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冲陈越摆了摆手:“谢了。”
陈越心满意足地跑了。
方予在旁边感慨:“陈越这人,自己没拿到奖,给别人买奶茶倒是挺积极。”
周晓萌:“他就是这样,傻乐呵。”
林晚纾叼着吸管:“傻归傻,靠谱。”
谢晏辞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