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廊下身影
林昭拎着灯笼往屋里走了两步,反手将半扇房门虚掩上,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后窗的木支杆不知何时松脱,窗扇在风里一开一合,轻轻撞着窗框。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回窗扇,落下了铜插。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昭把灯笼搁在书案一角,弯下腰,伸手去捡脚边散落的公文。
这些大多是淮北各州县今日刚送来的春耕与清丈文册,纸页厚实,他一张张拾起来,借着灯光看清上头的标目,顺手拍去沾上的浮灰,重新按类归拢。
捡到书案内侧的椅腿旁时,一叠压在底下的公文滑了开来。
林昭伸手去捞,指尖却摸到了一个质地明显不同的信封。
那信封比寻常官府文书略宽,边角被磨的起了毛,上头还沾着些许未曾抖落干净的黄沙颗粒,封口处的火漆印早已被裁纸刀齐整的挑开了。
林昭动作一顿,将那信封抽了出来,凑到灯笼下。
只看了一眼,他心头便猛的一跳。
信封正面,写着一行苍劲熟悉的字迹,正是自家老头子林远和老妈子柳茹从西北天水城寄来的家书!
林昭捏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不对劲。
半个时辰前在西门城头上,他才刚刚随口问起西北怎么还没回音。
那时候苏禾是怎么说的?
她说河北路有流寇闹事,截断了官道,许是驿站受阻,信件多半耽搁在半道上了,让他再等等。
可眼前这封信,分明已经到了扬州,而且早就被她拆开看过了!
好端端的一封家书,苏禾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林昭盯着那道已经拆开的封口,心里越发不安。
他没有起身,就着半蹲的姿势,手指探入信封,将里头折叠整齐的几页信笺一并抽了出来。
里头分作了厚薄两份。
底下那份字迹娟秀绵密,抬头写着【芗合吾媳亲启】,显然是老妈子柳茹单独写给儿媳妇的体己话。
林昭没去动那份,直接翻开了最上头那两页纸。
刚看清第一行字,林昭紧绷的脸皮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起首倒还算正常,无非是说天水城一切安好,江南寄去的包裹也已收到,叫他们小两口在江南安心办差,不必挂念。
可才写了不到半页,老头子林远写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大郎吾儿,你小子在扬州城外领四千铁骑破贼之事,为父已知晓,勉强算你没丢老夫的脸!可打仗归打仗,有桩正经大事,为父隔着几千里地也得叮嘱你,别看过就忘!】
【你如今腿疾早愈,活蹦乱跳,待芗合身上那点轻伤养好之后,给老夫把心思往正道上放一放!别整日里只知贪睡偷懒!】
【你娘在天水城连小孙儿的虎头鞋都快纳满一箱笼了!你小子到了夜里也勤快些,别一沾枕头就睡!吃饭倒是顿顿不落,这事怎么就不上心?但凡敢偷奸耍滑,明年开春还听不见动静,老夫提刀去江南劈了你!】
读着读着,林昭连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扯着嗓子骂他的神情都想起来了。
他捏着信纸,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老登!
自己一把年纪在西北当经略使,统领数万边军,居然还有闲心在千里迢迢寄来的家书里写这种没羞没臊的话!
什么叫吃饭倒是顿顿不落?
吃饭跟这能是一回事吗,顿顿都算上,自己的腰还要不要了,老头子写这些话的时候,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林昭哭笑不得的吐出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半。
合着是因为这个?
自家娘子脸皮薄,冷不丁拆开公公寄来的信,看到满纸催着生孩子的浑话,以苏禾那清冷要强的性子,定然是臊的不行,这才故意把信压在案底,在城头上编了个驿路受阻的瞎话糊弄过去,到时候再封一份给自己送来?
“这老头子,写这种话也不知道另附张小字条,害的娘子都没脸拿出来给我看……”
林昭摇了摇头,嘴角带了点笑意,顺势将信纸翻到了第二页。
可目光落到信尾那段话时,他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僵住了。
那原本略显潦草狂放的字迹,到了末尾几行,忽然变的规整认真:
【还有一事,为父想来想去,还是得骂你这混账东西几句!你人就在媳妇跟前,整日里除了在外头逞威风,就不知道多照应着些家里?!】
【前番芗合亲笔写来的长信,前头字字端方,可写到末页,笔锋散乱,落笔发虚,收笔也使不上劲,连落款那几个字多半都是叫青鸾丫头代笔补上的!】
【她性子要强,报喜不报忧,定是扬州事多,劳累过度伤了精神!你小子收到信后,立刻给老夫把她手头的差事分担过来,盯着她好生歇息静养,若再叫她累的连笔都握不稳,老夫唯你是问!】
林昭耳边忽然听不清别的动静。
那几行字就在眼前,他反复看了两遍,蹲在地上。
落笔发虚,使不上劲?
连落款都握不稳笔,要叫青鸾代写?
怎么可能!
苏禾是什么人?她那一手簪花小楷,落笔收笔向来稳当,以前一连几日在书房批阅公文,他也从未听她喊过半句手酸!
虽然前阵是受了伤,但也右手有没手上,不至于此吧?
而且,当时给西北写家书的时候,他明明就在书房里!
林昭瞳孔微缩,记忆里那些被他忽略的小事,此刻一件件清楚起来。
那天在书房,是他口述给朝廷的奏章,由青鸾代笔,按道理这么重要的事情,苏禾应该亲力亲为,不可能让青鸾代笔的。
当时他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句你受箭伤的是左臂,右手怎么使不上劲,青鸾当场慌的把墨汁滴在了纸上,而苏禾则说是夜里浅眠,气血不足!
袁珂闯进来叫他出府,他前脚刚走,苏禾后脚就背着他重写了一封长信!
以老头子林远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眼力,绝不可能看错苏禾的笔迹,能让苏禾写到一半连笔都握不住,那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劳累过度!
还有今天下午!
在后院石桌旁,她从藤椅上站起身时,身子毫无征兆的往右侧歪斜踉跄了一下!
还有方才在西门城头上,漫天晚霞里,她望着落日,轻声问出那句:
“要是哪天,我动不了了,你能背我回家吗?”
林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家书。
这傻娘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半个字都不肯跟自己提?!
林昭闭了闭眼,咬着牙缓了片刻,才压住心里那阵焦躁与心疼。
他比谁都清楚苏禾的性子。
她在朝堂上孤军奋战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不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伤痛,眼下江南新政刚有起色,时书越还在北边虎视眈眈,他这个新上任的靖平军都统制才刚刚接手军务。
她是不想让自己分心,更怕自己一旦知道了,会抛下军务整日守在榻前盯着她!
外人只看见她杀伐果断,是当朝宰相,可她也才二十二岁,病成这样,竟还想着把事情安排妥当,不肯叫他跟着担心。
“你想瞒着……”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捏着信纸的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就这么慌慌张张的跑出去。
两份信笺按原样折好,塞回牛皮信封,他把家书重新压回那叠春耕公文底下,照着原先的位置,放回书案左侧。
地上其余散落的文书也被他一一拾起,按照苏禾平日摆放的习惯码放整齐,连灯笼都拎回廊柱下挂回了原位。
收拾妥当,林昭走出书房,伸手握住门环,轻轻将两扇木门合拢,落下了门扣。
门扣合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准备回饭堂。
可转身的刹那,脚步却猛的停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游廊阴影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纤细的素青身影。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在苏禾白净清冷的脸庞上,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三步开外,一双凤眸正看着他。
夜风拂过回廊,他竟没听见她过来的脚步声。
林昭心头一紧,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书房门板上,抬手抚着胸口,没好气的抱怨道:
“娘子,你干嘛?!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大晚上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