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泥泞
林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绕过一处巨石。
不远处的老树盘根下,一道单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她半个身子都已经滑落进了泥洼,原本的衣物已经被泥水彻底粘死在身上,发丝凌乱地糊了满脸,整个人毫无生气地埋在臂弯中。
林昭心头猛的一震,连右腿的剧痛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其扶起。
“苏禾!”
苏禾似乎听见了,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林昭俯身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林昭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怒火顶得胸口发疼。
“你特么混蛋吧!想要当英雄吗?”
苏禾没有回应。
“堂堂当朝宰相,就这点能耐,这就放弃了!”
依旧没有回应。
林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比刚才更烫。
“操!”
林昭骂了一句,弯腰从她膝下穿过手臂,直接将人扛了起来。
苏禾的身体落到肩上,湿透的衣裙托在他手臂外侧。
似乎是抗拒这种失去尊严的姿势,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苏禾,本能地在林昭肩上轻微挣扎了一下。
林昭毫不客气,左手钳住了她的双腿。
“别动。”
林昭咬紧牙关,将肩膀上的人往上狠狠颠了一把。
右腿传来剧痛,他差点跪进泥里,却硬是撑住了。
“你要是再敢乱动一下,小爷现在就把你扒光了绑在这棵树上。”
苏禾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喘。
“听见没有?!”
自然是没有人回骂他的。
“……算了,你现在连跟老子对骂的力气都没有,欺负一个病秧子,真是没劲透了。”
林昭喘着粗气,扛着她原路折返。
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流,顺着鼻梁落进嘴里,满是泥腥味。
回到洞口时,林昭的右腿已经几乎失去知觉,靠着石壁,把苏禾放到地上,又将她抱起来,拖进洞内。
刚要把人放回外袍上,没过多久吃,苏禾醒了。
“醒了?”
苏禾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撑着石壁想要起身,盯着林昭,声音仍旧平稳:
“让开。”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
“行,那你走吧。”
林昭索性松开手。
苏禾紧紧咬住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唇,扶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借力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刚一站直,整个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她死活没有倒下去,只是咬紧牙关,顺着洞壁,缓慢且坚定地往洞口挪动。
一步。
两步。
刚跨出第三步时,她的手指,在湿滑的石面上狠狠滑开。
眼看整个人就要前倾摔倒,林昭下意识地一步跨上前,伸手去捞她的胳膊。
苏禾却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走,别碰我。”
湿滑的石面沾满水痕,她的手指很快被磨红。她却没有低头,仍强迫自己维持着平日的姿态。
可惜,那双控制不住发抖的双腿,将她此刻的虚弱暴露无遗。
林昭站在后面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禾,我数三声,给我滚回来。”
苏禾还是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我让你回来!”
林昭的声音突然在逼仄的洞穴中炸响。
苏禾终于停住了。
她扶着洞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之遥。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林昭。
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惨白,唯独眼眶泛着一圈刺目的嫣红。
“林昭,我说过,你快走吧,带着我,咱们两个都会死的。”
林昭盯着她:
“所以,你就是趁着我扒拉那几个破果子的时候,想自己找个风水宝地了结?”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省谁的事?”
“……”
“如果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苏禾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林昭,你怎么就不懂呢,你带着我,只会被我拖死。与其两个人都留在山里,不如你一个人出去,你明白吗?”
“说完了?”
“还没有。”
苏禾抬起下巴,接着道:
“我,未必值得你拿命来换。”
林昭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觉得不值得?”
“这是事实。”
“可小爷觉得值得。”
苏禾看着他,眼里浮出一点疲惫,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时也命也……”
她声音停了一下。
洞外雷声滚过。
“算了,走到今日,能算的都算过,不能算的,也早该认了。”
苏禾扶着石壁的手慢慢下滑。
“若今日……”
她话没有说完,身体便骤然失力,直直向前倒去。
林昭赶忙一把接住她。
苏禾撞进怀里,额头贴上他的颈侧。湿透的发丝缠在林昭下颌,衣襟和发尾都冷得厉害,就连身体也开始冷的惊人。
林昭低头看她,脸色一下变了。
“苏禾?”
她没有睁眼。
林昭抱紧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依旧没有反应。
苏禾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刚刚是发热,现在是周身开始冷,再这样下去,毒没发作,人也会先被这些感冒发烧拖垮。
林昭把她抱到石壁边,脱下仅剩的外袍,先垫在她身下,再将她整个拢进自己怀里。
苏禾的头靠在他胸口。
林昭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护住她的肩,把她湿透的身子尽量压在自己身上。
让她贴着皮肤,热度却一层层透过来。
林昭打了个寒颤,仍没有松手。
苏禾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林昭看着她:
“你不许死。你不是要革新大虞吗,还没办成呢,你甘心吗!”
林昭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湿冷的额头。
“想死也得先把这些事办完!”
苏禾的手指在他胸口动了一下。
林昭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冷得不像人,他将它塞进自己衣襟,贴在胸口。
苏禾的呼吸渐渐平缓,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冷梅香被林昭体温冲得渐渐扩散,林昭只觉得自己怀中抱了个香炉。
林昭抱着她,感觉她的呼吸太轻了。
轻得像随时会断。
林昭低下头,不断将身前苏禾裹紧。
“苏禾,你方才没说完的话,等你好了再说。”
怀中的苏禾眼睫颤了颤。
林昭抬手轻拍她的背。
洞外,树枝被碰动的声音响起。
林昭动作一停。
他抬头望向洞口。
藤蔓后方,一旁低矮的树丛轻轻摇晃。
一下。
又一下。
有人踩过积水,停在了离洞口不远的地方。
林昭将苏禾往怀里收紧,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短剑。
灰白的天光下,一道黑影从雨幕中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