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确认过眼神，都是落难的人
林远在朝堂混了半辈子，什么制式没见过，眉头登时皱起：
“你去了军厢？”
林昭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今天装模作样查自家大门，三分是为了哄老头子，七分就是为了来倒苦水告状的。
“您还不知道吧？都是您那个好儿媳干的缺德事！”
林昭把酒碗重重一放，满脸悲愤，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她就是见不得我过几天安生日子，滥用私权，托人把我硬塞进了左厢巡检！您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吗？”
“归枢密院那帮大老粗管的，军规森严，动辄就要打人板子。”
“上官斜着眼睛看不起我，同僚背后排挤我，手下更是一群吃喝嫖赌的歪瓜裂枣！”
“谁敢排挤你？”
林昭张了张嘴。
排挤？
公申虎那老小子也就是嘴上放了个洋屁，至于第七厢那群人，刚才就差没把他供在祖师爷牌位上了。
但这不重要，气势必须拿捏住。
“处处排挤！！”
林昭硬着头皮喊。
“你挨板子了？”
“暂时还没有。”
“有人敢克扣你的俸禄？”
“……也没有。”
“差事很要命？”
“呃，每日点个卯，偶尔上街散散步……”
林远眼缝微微眯起：“那你受了哪门子委屈？”
“上差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委屈吗！”
林远手里的折扇瞬间停住。
“是芗合安排的？”
“芗合？是！”
林昭身体往前凑了凑，眼睛放光地看着父亲：
“老头子，她这分明是在打您二品大学士的脸！全京城谁不知道，我林昭是林老相公的独子，理应声色犬马。”
“她把我丢去一个破地方受罪，就是没把林家放在眼里！您若还有半分林家的骨气和威严，就该即刻去苏府，替我讨个公道，把这差事辞了！”
“它如此没把您放在眼里，老头子我要是你我忍不了！”
林远看着儿子义愤填膺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林昭心中狂喜。
稳了！老头子总算要硬气一回，展现那夜护犊子的霸气了！
下一刻，只见林远拿起桌上那碗二百文的劣酒，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芗合这事儿，安排得极好。”
林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
“总比你整日跟那群无所事事的狐朋狗友，在青楼瓦舍里厮混要强上百倍。”
林远将空碗往前一推，示意倒酒。
“军厢官职虽小若芝麻，却是真正直面京畿底层百姓的地方。街面治安、火情盗案、流民户籍，这桩桩件件看似不起眼，实则全都关乎国计民生。”
“你以前只知勾栏酒肆的脂粉香，如今能亲自下到泥泞里去走走看看，知晓百姓疾苦，也算芗合对你煞费苦心，大郎可不要记恨人家啊。”
林昭像看鬼一样看着自己的亲爹，难以置信：
“她把我一脚踢去贫民窟受罪，您管这叫有心？”
“糊涂。”
“你以为她堂堂一朝宰相，随便把个人塞进军厢，不需要去枢密院欠人情？”
“你给我记牢了，枢密院那是自成一系的地方。军厢职位虽低，但它却不受政事堂和御史台直接辖制。你若是留在六部，你顶着个苏禾的名头，在苏禾眼皮子底下做事，这辈子永远都只能当她的附庸。”
“但你进了军厢，离开了她的直接管辖，至少，别人不会再嚼舌根！”
林昭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哇哦，好清新脱俗的理由，这么说尼玛老子还得谢谢她。
林远看了一眼发呆的儿子，看样子是又没听进去，也懒得再废话解释。
“在其位谋其政，好好干，莫要给老夫丢人现眼。”
“不是，老头子，我是回来让您替我做主撑腰的啊！”
林昭回过神来，垂死挣扎。
“老夫如今已经辞官致仕，做不了任何人的主。”
“您刚才剖析朝局的时候，分明说得头头是道，挥斥方遒！”
“滚。”
林昭气得眼角狂抽，一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劣质酒曲的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剧烈咳嗽。
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林远原本紧绷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昭好不容易缓过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认命般地提起酒坛，又给父亲空了的瓷碗满上。
随着琥珀色的酒液倒满，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那日，削藩之事……”
林昭低着头，声音很轻。
林远盯着碗中荡漾的酒波，没有出声。
“老头子，我从来就没您那么高尚的家国志向，我就这么点庸俗的出息，谁要是敢拿您的命，去换什么名垂青史的千秋功业……”
“我便跟谁翻脸！”
“哪怕那个人，是您自己，也不行。”
林远盯着这个废物的儿子，看了许久。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扫过院落，卷起桌案边的一片枯黄落叶。
“啪。”
折扇在掌中合拢。
林远收回目光：
“酒倒满。”
林昭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早给您满上了。”
“这等喇嗓子的劣酒，你也真好意思腆着脸说是江南绝世佳酿。”
“哎，外头二百文一坛呢，便宜可不代表不好，您别山猪吃不了细糠，不识好货。”
林远端起酒碗，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下次若还要买，去城南的杏花楼买松醪春。”
“那酒一小坛就要三十两银子！抢钱啊！”
“你如今可是有皇粮俸禄的人了。”
“我才是个从九品下！俸禄连买个酒坛子底都不够！”
“芗合有的是钱。”
“老头子，您现在花您儿媳妇的钱，腰杆子怎么比我还理直气壮？”
林昭笑骂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林远依旧安静地坐在树下，手里端着那只粗瓷酒碗。那坛被他百般嫌弃，只值二百文的安和老烧，已经被老头子拖到了自己面前的手边。
父子二人，今天谁都没有说半句软话，谁也没认错。
但先前那堵死死横在院中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透着光的缝隙。
……
午后。
吃饱喝足的林昭，踩着点慢悠悠地回到了第七厢公廨。
张季和那群兵丁还没散伙回来，院子里冷冷清清。
林昭打了个哈欠，瘫坐到破桌前，抽出昨日没画完的那张宣纸，提笔蘸墨，准备给那只无处安放的乌龟补上一条灵魂尾巴。
毛笔尖刚触碰到纸面。
破门框的左右两侧，毫无征兆地同时探出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一颗圆润如珠，一颗修长如竹。
两人先是贼眉鼠眼地往院子里瞧了瞧，随后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坐在桌案后的林昭。
“元明兄！”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心酸和惊喜。
“卧槽！”
林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手腕一抖。
宣纸上，那只可怜的乌龟屁股后面，瞬间多了一条足有三寸长的黑色粗线。
林昭黑着脸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两个穿着皂衣的身影，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赵瑞？李洵？”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这俩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大少。
“你们两个狗才……这是终于把天捅破，被抄家发配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