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试探
“李念安找你了。”
苏禾开口打断了他,率先开口。
林昭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苏禾将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上,慢慢站起身。
她绕过书案,走到林昭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尺,苏禾那比寻常女子高挑的身段,几乎和自己这个大高个平视,加上久居上位养成的杀伐之气,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
“我猜猜,为了削藩来的。”
“让你来当这个说客,劝我暂缓削藩的折子,是吗?”
林昭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靠?
这种女人太恐怖了吧?
这还怎么玩?
莫非她能听懂我心声?
别这么背吧!
林昭在内心对着苏禾做了些事情,发现她情绪没有任何波动,这才放下心来,还好不是什么狗血剧情。
“你能来,条件应该很诱人。美人?还是权位?”
她靠得更近了些,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答应了。”
林昭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缓缓抬起头,语气强装坚定。
“我,我没答应。”
林昭的声音不再发飘,反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低沉:
“她就是随口一提,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我今晚只问你一句话。”
他死死盯着苏禾的眼睛,一字一顿。
“假如你真要干这件事情,我老头子会不会有危险?”
书房内陷入了片刻沉默。
这是林昭入苏府以来,第一次在苏禾面前直质问。
苏禾没有回答。
半晌,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
“你担心林老相公,答应了也正常。”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他的事,你不应该问我。”
她顿了一下。
朱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重重划出一道长线。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青鸾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娘子,政事堂加急公文。”
苏禾没再看林昭,只是挥了挥手。
“退下吧。”
林昭站在原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苏禾的声音。
“你怎么做我不管。但有一条。”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
苏禾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张密密麻麻圈着地名的巨大舆图上,灯火映照着她的侧脸。
“我不希望,以后这些消息我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的。”
林昭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被子睡觉。
……
秋猎。
大虞朝的秋猎,历来是彰显武德,震慑群臣与藩镇的盛会。地点设在京城西郊的皇家西园。
清晨。林昭在清晖院里,被迫换上了一身由苏府裁缝赶制的猎装。
这猎装颜色极其扎眼,是那种烈火烹油般的暗红色,袖口和领口还用金线绣着夸张的云纹。
穿上这一身,他走在林子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青鸾在一旁看着:
“官人,马已经牵到门外了。”
林昭扯了扯勒得极紧的腰带。他慢吞吞地走到门外,一眼就看到了那匹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枣红马。
正是李念安送的那匹汗血宝马。
这马性子烈得出奇,苏府的马夫连靠近都不敢,只敢远远地拿长杆挑着草料喂它。
此刻它正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一双大眼里透着凶光。
林昭走上前。马夫吓得大喊:
“官人当心!这畜生伤人!”
林昭没理会。他走到马头前,手掌顺着马脖子上的鬃毛,用一种极具节奏感的手法顺着它的肌肉纹理向下捋。
同时,他嘴里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类似于牧民驯马时的低声安抚。
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匹原本暴躁的烈马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甚至主动把大脑袋凑到林昭掌心蹭了蹭。
这一手,看得旁边的马夫目瞪口呆。
林昭刚把缰绳攥在手里,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当场愣住。
苏禾走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绯红文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墨色的窄袖衣裳。
长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高高束起,腰间束着一根黑金革带,勒出了极细的腰身。
这副打扮,让她身上那种属于文官的沉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利落。
林昭看呆了一瞬。
他在心里暗自腹诽:
这娘们该不会真的杀过人吧?这气场说是屠夫都有人信。
苏禾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骚包的暗红猎装上停顿了半秒。
“上马。”
……
皇家西苑。
旌旗蔽日,甲胄森森。
三千禁卫亲军将整个围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照在长矛的矛尖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巨大的高台之上,明黄色的华盖迎风招展。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依照品阶站定。林昭作为微末的九品芝麻官,原本该站到几百米开外的山包上去。但作为宰相夫婿,更是勋贵子弟,他被安排在了勋贵子弟的方阵。
林昭牵着那匹汗血马,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云霄。
看台之上,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
林昭混在人群中伏地。
眼角的余光看到,在那重重叠叠的黄盖伞下,年轻的天子一身明黄骑装,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
而他身侧,是一位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是太后。
太后虽然笑着,但林昭能感觉到,当那老妇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时,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太后落座。
目光越过群臣,直接落在了文官首位的苏禾身上,随后又缓缓移向武将方阵最前方的两位藩王世子。
“都平身吧。”
太后的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声,回荡在校场上。
她笑着看向天子:
“皇帝,今日秋猎,乃是我朝武德鼎盛之大典。这些年轻后生个个龙精虎猛,哀家看着也欢喜。总得拿些好彩头出来,方能尽兴。”
年轻天子微微躬身,神色恭敬但眼底古井无波:
“太后说的是。朕已命人备下汗血良驹百匹,黄金千两,赐予今日拔得头筹者。”
太后点了点头,笑意更深。
“哀家还有件好东西。”
她微微偏头,身旁的一名老太监立刻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子上前。
匣盖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造型古朴,弓臂镶嵌着金丝雕花的大弓。
“此乃先帝征战北狄时所用的百年金雕弓。今日,谁若能在这林中拔得头筹,这把弓,哀家便赐给他!”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御赐金雕弓,这不仅仅是一把兵器,更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象征。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先帝的遗物,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林昭敏锐地察觉到,站在前排的张太傅等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而苏禾,依旧面如平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围猎,在沉闷的号角声中,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