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见面礼
……
傍晚时分，一辆风尘仆仆的奢华马车在一队彪悍护卫的簇拥下，轰隆隆地驶入林府。
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林昭听到了动静，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听出了那个马车铃铛的声音。
“阿娘！”
林昭红着眼眶，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中年美妇正踩着脚踏下车，风风火火，气场十足。
正是从白马寺赶回来的林府主母，柳茹。
“阿娘啊！您可算回来了！”
林昭扑通一声跪倒，一把抱住柳茹的大腿，嚎得情真意切，
“您得救救儿子啊！老头子他老糊涂了，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那苏禾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儿子要是娶了她，明年的今天您就得给我上坟了啊！”
自己这位阿娘对自己一向宠爱，看到这副惨状，定会勃然大怒，去找林远拼命，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这桩婚事搅黄。
然而。
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柳茹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儿子，嫌弃地皱了皱眉，紧接着，一脚把他踹翻在草坪上。
“起开，嚎丧呢！”
柳茹越过四仰八叉的林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刚迎出来的林远面前，一把揪住林远的衣领，一双凤目直冒金光。
“老林！信上说的是真的？！咱家大郎，真被陛下指婚给了苏娘子了？！”
林远被揪得直咳嗽，却笑得合不拢嘴：
“千真万确！圣旨都供在祠堂里了！”
“我的老天爷啊！”
柳茹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搂住林远的肩膀，像个土匪头子似的放声大笑，
“大虞第一权贵啊！手握国库的当朝女相啊！老娘我在江南跑商一年，风里来雨里去，抵不上咱家这废物儿子两腿一叉躺进金山银山啊！”
“可不是嘛！”林远击节赞叹，“浑家，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竟生出这么个吃软饭的绝世奇才！”
“光耀门楣啊！”
柳茹转过头，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林昭，两步走过去，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用力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
“昭儿啊！好样儿的！你与苏娘子好好相处！咱们林家的丝绸生意，以后包揽皇商那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阿娘，你掉钱眼里了？”
“我还是你儿子吗！！”
……
风吹过院子，透心凉。
林昭算是看出来了，林家，全员恶人，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在这场权力的狂欢里，只有他，是那盘被端上桌的菜。
……
翌日。大婚。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忌出行。
对林昭来说，确实很忌出行。
天还没亮，林昭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喜娘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按在铜镜前一顿揉搓。
换上那身极其逾越的金丝喜服，腰系鎏金革带，头戴簪花幞头。
镜子里的青年，唇红齿白，桃花眼微挑，若是放在平康坊，绝对能引得无数花魁争风吃醋。
但此刻，林昭的脸却比死人还要僵硬。
“吉时已到！起轿，迎亲！”
随着赞礼官的一声高喝，唢呐震天响，锣鼓齐鸣。
林昭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扶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枣红大马。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林府出发，往城东的苏府行去。
整条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出动，两边楼阁的窗户里挤满了脑袋。
林昭骑在马上，如芒在背。
他能清楚地看到两旁百姓的眼神，满是猎奇。
“这就那个废物衙内？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绣花枕头。”
“苏相为了大虞，真是受委屈了。”
“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挺得过去……”
每一句随风飘来的窃窃私语，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林昭脸上。
舆论的压力，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依然能化作实质的重压。
但他没有低头，反而梗着脖子，死死咬着后槽牙。既然丢脸躲不过去，那绝不能怂。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永宁巷的苏府门前。
没有闹喜，没有拦门。
苏府的大门洞开，两排顶盔贯甲的禁卫亲军如同石雕般矗立。这种冰冷的肃杀之气，让迎亲队伍里的吹打声都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按着繁琐的婚制，新郎需在偏殿等候，待新娘梳妆完毕，再由赞礼官引入正堂。
林昭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内侍引入了偏殿。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偏殿内光线昏暗，燃着不知名的冷香。
林昭站定，刚想松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刺目的红。
正前方的紫檀木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繁复至极的凤冠霞帔，赤金的凤尾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白皙的下颌。
那身正红色的嫁衣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百鸟朝凤图，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极致的华贵。
苏禾？
脖子竟然这么白！
不是……
她竟然没有在闺阁等候，而是提前坐在了这偏殿里！
这是在等自己吗？
林昭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听说，你这两日很不配合。”
苏禾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开口。
声音清冽，好听，但听不出一丝情绪。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苏娘子说笑了，在下这不都穿戴整齐来了么，何来不配合一说，我对苏娘子的爱慕，那是如江水般滔滔不绝，苏娘子莫要听信某些流言蜚语？”
话音刚落，一旁的侧门走出一个青衣侍女。
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黑漆描金锦盒，默不作声地走到林昭面前，将锦盒递了过去。
林昭愣了一下。
这是？
婚前送礼吗？
这套路有点不对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锦盒的锁扣。
“吧嗒”。
盖子弹开，安静躺在红绒里的，是一柄三寸长的小巧匕首。
刀鞘是古朴的乌金，没有拔出，却已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之气。
林昭瞳孔骤缩。第一次见面，送刀？！
交椅上，苏禾微微抬起头，隔着凤冠摇晃的流苏，侧目那双极冷的凤眸定定地看着林昭。
“朝堂之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他们都欲除我而后快。”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
“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动你。”
苏禾站起身，嫁衣下摆拖曳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走到林昭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这把匕首，就当是见面礼。”
“当你觉得无路可走时，可以用它给自己一个体面。”
死寂。
林昭盯着那柄匕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苏禾果然不简单啊。
第一次见面就来这么个下马威？
前世当牛马当够了，这把只想闲来无事勾栏听曲，本就不想卷入争斗当中，没想到啊，还是tm的卷进来了！！
屮！！！
林昭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锦盒，甚至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然后，林昭抬起头，缓缓扯出一个散漫的笑。
“娘子这礼物，太重了。”
他看着苏禾，一字一顿地说道：
“昭是个俗人，这双手，能用来摸女人的腰肢，端得起风花雪月的酒杯，也打得起夺魁艳色的马球，却是唯独握不住刀。”
林昭微微欠身：
“生死这等煞风景的大事，还是劳烦娘子多操心。至于那些想杀我的人。”
他咧嘴一笑：“等他们真拔了刀，砍下了我这绝世容颜的头颅，娘子再替我收尸也不迟。”
苏禾看着眼前的林昭，挥手让内侍重新收好退下。
这个林昭不仅没有落入她的话套里，反而把球踢了回来。
有意思。
虽然蠢，但还不算太无趣。
……
“吉时到！请新郎迎新娘上轿！”
门外，赞礼官高昂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苏禾收回目光，没再理林昭，转身走向大门。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的里衣，感觉已经被冷汗湿透。
苏禾，大虞朝第一狠人，真不是吃干饭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