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贴着吊脚楼的墙根站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外头的黑。
今晚天上一点月亮都没有，就几颗星星隔着一层薄雾，模模糊糊地亮着。
温心没选哑婶说的那条路。
那条路要绕大半个后山，慢慢磨，走到天亮都不一定能出去。
之前大长老说过，寨子东头有条河沟，顺着沟往下走，找到一棵大枫树，过了那棵树，就算踏出雾骨寨地界了。
逃命这种事，多绕一段路，就多一分被逮回去的风险，她干脆选这条近路赌一把。
温心猫着腰，从一排吊脚楼底下钻过去，一路往东摸。
河沟很快就找到了，和阿依慕翻译的一样，上游这段是干的。
沟底全是碎石和烂树叶，踩一脚就咯吱一声。
夜里安静得要命，这点声响显得格外扎耳，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下蹦到嗓子眼。
四周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她走几步就回头瞄一眼，身后只有黑乎乎的吊脚楼轮廓，没灯也没人追上来。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那碗鸡汤的药粉虽然被她兑过水，但阿烬喝了大半碗，昏睡几个钟头应该没问题。
等他醒过来发现人没了，再满寨子找的时候，她估计早就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报完警了。
再说，他又不知道她走的是哪条路。
这么一想，温心脚下又快了不少。
可这条河沟比想象的要长得多。
闷头走了快一个钟头，脚下还是干巴巴的，四周除了雾就是乱石头。
温心心里开始打鼓，该不会是半路在哪一个岔路口走错了吧？
她越想越慌，后背的冷汗把苗衣浸透，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她正纠结要不要掉头重新找路，前头的雾里忽然冒出一点亮光。
那光绿莹莹的，只有豆子那么大，忽明忽暗地闪着。
紧跟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的绿光在薄雾里陆陆续续的亮起来，稀稀拉拉地铺在沟底，像是一盏盏指路的小灯，一直往黑暗深处延伸。
温心愣住了。
这个季节，山里哪来这么多萤火虫？
她学的是民俗又不是昆虫，这会儿也没心思研究人家的繁殖期。
有光总比两眼一摸黑强，她顺着这些绿光接着往前走。
说来也怪，自打这些绿光出现后，脚下的路一下子好走了不少。
好几次踩到滑溜溜的青苔，身子一歪，手胡乱往旁边一抓，总能刚好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条。
有一回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眼看就要脸着地摔进石头堆里，那块本来松动的石头晃了晃，居然稳稳托住了她。
温心站在原地扶着胸口直喘气。
心说卧槽，今晚这运气锦鲤附体啊，等出去了高低得去买张彩票试试。
她还冲那根藤条点了点头：“谢了啊兄弟。”
走着走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感冒了出来，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
她一回头，雾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绿光，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好像她走过去了，它们就下班了。
温心头皮一麻，转过身走得更急了。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沟底的碎石慢慢变湿，石缝里渗出来浅浅一道水流，越往下越宽，最后汇成一条小溪。
温心差点当场哭出来，冲到溪边捧起水就往嘴里送。
溪水凉得牙根发酸，可这股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才算缓过来，跟死机之后重新开机一样。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青灰色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大长老说的那棵枫树。
它就杵在溪水拐弯的地方，粗壮的树干估计要三四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
这个季节枫叶还没红，满树都是嫩生生的新叶子，在晨雾的笼罩下影影绰绰，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下方的溪面遮得严严实实。
温心呆呆站着看了好久，眼泪一下子绷不住往下掉。
到了。
过了这棵树，就出了雾骨寨的地界。
走了一整夜，两条腿抖得快不是自己的，但她真的跑出来了。
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又笑出了声。
她转过身，朝着雾骨寨的方向，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喊：
“小疯子……！你就在被窝里睡死吧你！老娘出来了！！”
喊声在山谷里荡出嗡嗡的回声，她被自己这一声吓得缩了缩脖子，紧接着笑得直不起腰。
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报警，带着警察和医生进山接阿贵叔。
然后找个民宿，泡它个三天三夜的热水澡，把这一身晦气连泥带药味全烫下来。
再然后，必须是一顿最辣的红汤火锅，毛肚肥牛鸭血统统安排上，再配一杯全糖加冰的奶茶，吨吨吨。
她连采访画面都想好了。
一堆记者把话筒怼到她面前问：“请问您是怎么从魔窟里逃出来的？”
她扶一扶并不存在的墨镜道：“基本操作，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乐了，抬手拍了拍脸。
美得你，一步一步来，先报警，再联系学长他们，火锅得等所有人平安了再吃。
走了一整夜，嗓子干得冒烟，脸上也糊满汗和泥，就这副鬼样子出去，搞不好人家还以为她是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树根边的溪水拐出一个小小的水湾，水面平得像面镜子，映着头顶层层的树叶和慢慢变亮的天。
温心蹲下去，捧起溪水就往脸上泼。
冷水激得她一哆嗦，脑子一下清醒了不少。
她又捧了一把搓了搓脸，甩掉手上的水珠，等着水面波纹散开，重新平静下来。
波纹一圈圈铺开，水面快要恢复平整的时候，头顶忽然飘来一阵轻轻的哼唱。
“小虫虫，飞呀飞，飞到姐姐窗台边……”
那嗓音软软的，黏糊糊的，带着少年还没褪干净的稚气，尾音拖得长长的，打着旋儿往下沉。
温心的手僵在半空。
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一直浇进骨头缝里。
水面上的倒影一点点拼凑完整。
层层叠叠的叶子、泛白的天空，还有一根横伸出来的粗树枝。
那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苗衣，头发和肩膀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两条大长腿从枝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刚好悬在她头顶上方。
倒影里，那人微微低着头，对着水里的她笑，笑得又乖又干净，眼角那道飞蛾纹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温心不敢抬头，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指尖上的水一滴滴落进水里，把水里那个影子一次次砸得粉碎，又一次次重新拼凑完整。
歌声戛然而止。
头顶传来沙沙一声，是树枝被踩弯又弹回去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细密的露水从上方落下来，打在她后颈上，顺着衣领一路滑进脊梁骨。
后面有人踩着溪边湿滑的石头，一步步朝她靠近。
温心还是蹲着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这一晚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二楼那扇两天没上锁的门，门口凭空消失的虫子。
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绿光。
好几次快要摔倒，刚好能抓住的藤条。
那块明明已经晃起来、又把她稳稳托住的石头。
去他丫的锦鲤附体。
锦鲤是他家养的，彩票站也是他家开的。
露水都把他头发打湿了，说明他在这树枝上坐的时间，比她走完的这一路还要久。
她刚才冲着寨子扯着嗓子喊“睡死吧你”，他就坐在她头顶上，听得一清二楚。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兑过水的药能把他放倒。
原来这一整夜，她是踩着他给她点好的灯，顺着他铺好的路，一步步主动走到他面前。
一道影子慢慢从身后罩下来，把她和水面上那一小片天光一起盖住了。
阿烬在她身边蹲下，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把她额前被溪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慢慢往下滑，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
温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