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这波逻辑通顺,有理有据,还带专业术语,这要是放在答辩现场,导师都得给她鼓掌。
就是眼珠子不太争气,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往左边飘了一下。
阿烬的视线跟着她的眼珠往左挪了挪,嘴角又往上弯了弯。
姐姐真可爱。
为了骗他,连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
他舍不得拆穿,还想多听一会儿。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别跟别人说啊,也别张罗着给我找大夫,我睡一觉就……”
“阿烬知道。”他轻声打断她。
温心心里一咯噔:“你、你知道什么?”
“知道姐姐身子弱,得阿烬好好照顾呀。”
阿烬笑得特别乖,说出来的话却让温心后背一阵阵发凉:“所以从明天起,阿烬天天看着姐姐吃饭。
早上看,中午看,晚上也看。姐姐吃一口,阿烬看一口,一顿都不让姐姐落下。”
他顿了顿,把枕头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声音黏糊糊的:“姐姐吃什么,喝什么,碰过什么,阿烬都要亲眼看着才放心。别人给的东西,姐姐一口都不许吃哦。”
这话听着体贴,可温心越品越不对劲。
这不就是二十四小时监控加陪吃吗?
她干笑两声。
不能再跟他绕了,再绕下去,她非得把自己绕进坑里不可。
温心眼珠子一转,手往肚子上一捂,“哎哟,说起这个,我好饿啊。睡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了,我感觉低血糖又要犯了,头晕……”
阿烬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
他在踏板上跪了一整天,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却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温心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年轻就是好啊,跪一天跟没事人一样,换她来跪,下半辈子估计得坐轮椅。
“阿烬这就去给姐姐拿吃的。”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姐姐乖乖等着,哪儿都别去哦。”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低血糖患者,我能去哪儿。”
“那就好。”他笑着点头,“姐姐要是不见了,阿烬就把寨子翻过来找。翻一遍找不到,就翻两遍。翻到姐姐自己出来为止。”
门关上,下楼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温心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袖口摸出油纸包,借着油灯的光看了又看。
行,翻寨子是吧。
等你睡上一宿,看你还翻不翻得动。
现在天黑透了,寨子里的人该睡的都睡了。
这疯子守了她一整天,就算是铁打的,这会儿也该乏了。
再说他自己亲口说的,往后她吃什么他都要看着,那这顿饭他百分百得坐在这儿陪着,她连往他跟前凑的借口都不用找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但难题也摆在眼前:怎么把药粉弄进他碗里,还不被他发现。
温心盯着手里的药包,脑子转得飞快,转着转着,又想起他刚刚那句别人给的东西不许碰,心里又是一阵打鼓。
可都到这一步了,打鼓也得硬着头皮上。
没过多久,脚步声回来了。
阿烬端着托盘进门,上面一锅菌子鸡汤,两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腊肉。
温心一楞:“这么快?鸡汤不是得炖好久吗?”
“下午就炖上了呀。”阿烬把托盘放到桌上,“阿烬算着姐姐天黑会醒,醒了肯定饿。”
温心心里毛毛的。
他怎么就算准她天黑醒?
她只能自我安慰,大概是寨子里的人睡觉看太阳,跟她们城里人看闹钟一样吧。
温心闻着味儿,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阿烬低笑了一声,先舀了碗汤端到她面前,“姐姐先喝汤,暖暖胃。”
温心挪到桌边坐下:“你也吃啊,守了一天不饿吗?”
“阿烬看着姐姐吃就饱了。”
他说到做到,搬张小板凳往她旁边一坐,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就跟钉在她脸上一样。
她夹一筷子腊肉,他的视线就跟着筷子走。
她喝一口汤,他就盯着她吞咽的喉咙看。
温心嚼着嘴里的肉,越嚼越没味儿。
这跟动物园里被游客围观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不对,猴子好歹还有玻璃隔着,她连玻璃都没有。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啊?”温心瞪他。
“没见过姐姐这么好看的人吃饭。”阿烬答得理直气壮。
温心:“……”
行,你嘴甜,你变态,你两样都占全了。
她埋头扒饭,懒得理他。
吃了小半碗,身上慢慢有了力气,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开始琢磨正事。
这疯子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把药粉撒进汤里,得想个法子把他支开。
温心筷子一放,眉头一皱:“这汤有点淡,没味道。”
阿烬一愣:“淡吗?阿烬放了好多盐呢。”
“我重口味,城里人都重口味。”温心面不改色地继续编,“你们寨子里有没有糊辣椒蘸水?就是柴火烤的干辣椒舂碎,加木姜子和蒜泥的那种,我想蘸着吃,不蘸吃不下。”
外婆笔记里写过,正宗的苗家糊辣椒得现烧现舂,前后没个一刻钟弄不下来。
一刻钟够她下药,再把现场收拾得天衣无缝。
阿烬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温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还得硬撑着:“没有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有的。”阿烬站起来,冲她甜甜一笑,“姐姐想吃,阿烬去烧。姐姐想要什么,阿烬都给。”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眼睛弯弯的,目光却扫过桌上那只空碗。
“姐姐等阿烬回来。我们一起吃。”
门再次关上。
温心竖着耳朵,确认脚步声下了楼梯,才赶紧把油纸包拿出来。
她拿起他那只空碗,舀了一碗鸡汤,专挑肉多的几块放进去,然后捏着油纸包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碗里抖药粉。
粉末落了大概三分之一,温心赶紧把纸包竖了起来。
等等,是不是太多了?
早上她就用舌尖碰了那么一丁点,就睡了一整天。
这三分之一下去要睡多久?三天?一个星期?
还是直接睡到明年清明,让他太奶亲自来接?
温心咬咬牙,拿勺子把浮在汤面的药粉撇掉一部分,又添了点新鸡汤稀释。
她盯着碗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撇了一勺出去。
这小疯子虽然是蛊王,天天跟毒虫毒草打交道,可说到底也就刚满十八,前额叶估计都还没长齐呢。
万一这药劲太猛,人没睡过去,倒先把脑子烧出个好歹,以后见了谁都流着口水喊姐姐......
温心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又撇了一勺。
撇到最后,她自己都看愣了。
原本满满一碗鸡汤,被她来来回回折腾得只剩下小半碗,里头那点药,估计连只鸡都放不倒。
温心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说行吧,少点就少点,能让他睡上两三个钟头就够了。
两三个钟头,够她摸到溪边了。
她把剩下的药粉包好塞回袖子,又把汤碗摆回他那边,连碗沿的花纹朝向都调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她坐回床上,心还在咚咚咚地跳,跳得她耳朵里都嗡嗡响。
她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温心啊温心,人家大清早给你熬粥,不吃不喝在床边跪着守了你一天,你一睁眼,转头就往人家碗里下药。
这剧情要是放在电视剧里,你就是那个恩将仇报、活不过大结局的恶毒女配本配,弹幕都得刷满:这女的好坏。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阿贵叔的腿还在楼下烂着,学长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要是再不走,这辈子就真得烂在这座大山里,给这个白皮黑心的小疯子当压寨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