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像她赖着不想走似的。
她当然想走，可桥断了，到现在都没听说有人去修。
哑婶指的那道崖缝倒是能走。
她手腕上戴着阿烬给的银镯，虫子不近身，她一个人过去不难。
可阿岩和小虎没有镯子。
那一缝的虫子，她过得去，孩子们过不去。
一个是哑婶拿命护着的，一个是纳鞋底大姐家的独苗，她答应过要带他们离开。
还有阿贵叔，人家是为了找她才被关起来的。
她要是先溜了，回头带人回来的时候，要是找不到寨子了，那这些人谁来救？
大长老冷哼一声，收回视线，继续搅他的药罐，再没看她一眼。
温心识趣地站起来。
老头态度已经摆明白了，再赖下去，搞不好真要放蛊咬人。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
阿依慕送她到院门口。
大户人家的规矩摆在那儿，客人走了，主家孙女不送说不过去。
温心也乐得有人送。
在屋里憋了半天，正想找个活人聊两句顺顺气。
“那什么，先走了啊。”她摆摆手，客套地补了句，“对了，恭喜你，三月三的婚事。”
阿依慕愣了一下，随后弯起眼睛笑：“谢谢姐姐。”
“你今年多大了？看着跟我学妹差不多。”
“十八。”
十八。
花一样的年纪，为了阿烬，要嫁给一个神神秘秘、传言活不过四十岁的男人。
温心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佩服。
看着软乎乎的一个小姑娘，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她抬脚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被红衣服那事一吓，她现在听什么都像假话，逮着机会就想对对口径。
“对了，你一直喊阿烬阿烬哥。”温心回头，“他比你大很多吗？”
阿依慕眨眨眼，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没有啊，就大两个月。”
温心：“两个月？”
“嗯。”阿依慕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姐姐跟阿烬哥住了这么久，不知道吗？寨子里大一天也叫哥。”
“……也是哈。”温心扯了扯嘴角，“那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
阿依慕站在门口，看她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
原来阿烬哥连年龄都瞒着她。
瞒着她，说明没打算跟她交底。
不交底的人能有多重要？她在阿烬哥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吧。
阿依慕慢慢松开攥了一路的手。
台阶下，那个外乡女人还在跟阿岩说笑，笑得没心没肺。
她估计连阿烬哥是蛊王都不知道吧？全寨子，没人敢告诉她蛊王是谁。
不知道才好。
阿依慕转身回屋，关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反正阿公说了，三月三一过，这个寨子就容不下她了。
另一边，温心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脑子里早就嗡嗡的，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锣。
大两个月。
阿依慕十八，那阿烬也是十八。
她把“十八”俩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离谱。
之前她问阿烬，阿依慕为什么喊他哥，那小子说是辈分原因。
辈分个鬼。
人家姑娘就比他小两个月，喊哥天经地义，跟辈分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绕那么大一个弯，就是不想让她猜到真实年龄。
温心撸起袖口，昨晚被攥出来的指印还留在手腕上，青紫青紫的。
还有昨晚摔倒时摸到他腰上紧实的肌肉，她还自我安慰，山里孩子从小爬山下河的有劲也正常。
正常个屁。
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有肌肉有力气不是天经地义吗？
真正不正常的是她，眼瞎了这么多天。
她一直拿他当弟弟，当一个缺人疼的山里孩子。
结果呢，人家只是个比她小四岁的成年男人。
更要命的是，她跟一个谎报了三岁的成年男人，在一张床上睡了这么久。
温心抬手捂了把脸，耳朵根烫得能煎蛋。
可臊完了，后背又一点点凉下来。
红衣服是谎话，年龄是谎话，哑婶家被虫蛀空也是谎话。
还有腹地那栋楼，他昨天的说辞，跟今天大长老说的一字不差。
最吓人的不是撒谎本身，是他撒谎的目的。
她心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十五岁的孩子干什么出格的事，一句年纪小就能糊弄过去。
抱她是撒娇，挨着她睡是怕冷，攥伤她手腕是不懂轻重。
也就是说，她每一次心软，每次心里想着他还是个孩子，全在他的算计里。
那其他的呢？
阿爹打他，没人给他饭吃，寨子里没人理他，心情不好了还打他，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谁欺负他。
她亲眼看见的，是村民大老远看见他扭头就跑，是阿依慕被他的蛇吓哭。
再说阿依慕，小姑娘赌上一辈子想要护的人，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她护。
温心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吊脚楼，心里堵得难受。
这事没法跟阿依慕说。
难不成直接告诉她“别嫁了，你护着的人可能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小骗子”？
人家根本不会信。
当面问阿烬更不行。
这人撒谎圆谎的本事炉火纯青，她如果去问，人家指不定三秒就能编出第二个版本，再眼眶一红，声音一软，说不定最后还得反过来哄他。
而且不能把阿岩和阿依慕卖了。
红衣是阿岩说漏嘴，年龄是阿依慕无意间说的，她要是拿这些去对质，回头倒霉的是这两个孩子。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他继续演他的乖巧弟弟，她继续演她的知心姐姐。
看谁先绷不住。
腹地四层楼的事、阿贵叔的事，明天再想法子。
今天先过阿烬这一关。
“姐姐？”阿岩小跑两步跟上来，仰着脸看她，“你怎么走这么快？”
“赶时间。”
竹楼的灶房里，阿烬蹲在水盆边刮鱼鳞。
他按住鱼头，刀背顺着往上刮，鳞片落了一盆底。
灰翅小虫顺着窗缝飞进来，落在他湿漉漉的手背上，翅膀一振一振的，把听到的话一句一句传给他。
阿烬侧着头听。
听到阿岩提起万蛊渊，他刮鱼鳞的手稳稳的，连节奏都没变。
听到大长老让温心不要留到三月三，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听到阿依慕说就大两个月，他低低笑出声，刀尖猛地扎进鱼腹。
“阿岩的嘴，阿依慕的嘴。”
他抽出刀，在盆沿慢慢把刀刃擦干净，“都挺会说的呢。”
小虫最后传回来的，是姐姐那句“赶时间”。
姐姐没有发火，没有追问任何关于他的事，一路闭口不提他。
这不正常。
姐姐生气的时候会直接骂人。
可她什么都不说，就代表她在心里一件一件地算账。
至于算出了几笔账，算到了哪一步……
他抬抬手，小虫顺着窗缝飞走了。
“没关系。”他小声说：“等姐姐回来就知道了。”
他剖开鱼腹，掏出内脏丢到一边，把鱼下进锅里，往灶膛添了把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又笑了。
“姐姐跑了一上午，应该饿了。”